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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許愿說她從小就在這八字橋旁邊長大,對每一條巷子都極熟悉。現在她不住這里了,但每個月還是會來一次橋上,畫一遍附近的風景,然后下來吃頓臭豆腐。她說她想把這些記憶留住,最好的辦法,就是畫下來,因為畫畫走心,心到了,人也就到了。
一說到這個,她就開始滔滔不絕。說了半天,莫許愿忽然意識把我給冷落了,有點不好意思:“哎,你找到那家古董店了嗎?”
“嗯,不過沒什么好東西,就出來了?!?
“原來你還研究古玩啊,怪不得面相看著有點老成?!?
這姑娘可真不會聊天……我呵呵一笑,避而不談。莫許愿挺熱心,又歪著腦袋使勁琢磨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八字橋附近還有什么和古玩有關的地方。
“真對不起,實在想不出來啦?!蹦S愿雙手合十,歉然說道。她說完以后,半天沒聽見我吭聲,一抬頭,看到我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火熱。
姑娘臉立刻紅了,正要避開眼神,我卻低聲喝道:“別動!”她立刻不敢動了。我伸過手臂,想要去摸她的臉,把莫許愿給嚇壞了,身子往旁邊一躲,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我這時才意識到失態了,連忙縮回手,解釋說我剛才不是看你,我是在看你的銀頭飾。
莫許愿從頭上摘下頭飾放在手心里,遞過來:“喏,你自己看就是,別再看我啦?!?
其實中午我就注意到了,她的頭上別著一個銀頭飾,和那一頭烏黑的長發相得益彰,搭配得十分自然古雅。不過那時我沒留意頭飾細節,現在兩人對桌吃飯,我才注意到,那個銀頭飾居然是一朵蓮瓣團花。我一時看得入迷,結果差點引發了誤會。
我把銀頭飾放在掌心,仔細觀察。它的工藝其實很簡單,就是在捶平的銀餅上鏨出花紋,然后再彎成扎頭樣式??墒沁@個蓮瓣團花的造型,卻很不尋常。它以十六片蓮瓣團成一圈,每兩瓣蓮瓣之間,穿插有一根竹枝,這些竹枝好似輻條一樣匯聚到圓心,看上去好似車輪。
這種蓮瓣加竹枝的造型,我生平只在一處看過。
民國時期,陜西的經味書院曾定制過一批牛皮筆記本,贈送給楊虎城將軍。后來有三本筆記本流落到我父親手里,成為佛頭案的重要證據。這些筆記本做工精美,本子四角都以銀角鑲嵌,設計者別出心裁,把銀角設計成了蓮瓣竹枝的造型,蓮代表佛家,竹代表儒家,正是經味書院的特色所在。
經味書院一關,這個設計湮滅無聞,沒有其他人再使用過。
而我在紹興,居然再一次看到這個造型,不由得又驚又喜。我抓住莫許愿雙臂,連聲問她這銀飾哪里買的。
莫許愿見我好似發了神經病一樣,不敢掙扎,只得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是,是八字橋的尹銀匠打的?!?
“他是誰?”
“就是尹銀匠啊……”莫許愿略帶委屈地說。
“你能帶我去嗎……哦,對不起,對不起,沒弄疼吧?”我趕緊松開她,忙不迭地賠禮道歉。莫許愿揉著胳膊,嘴巴微微噘起:“我可以帶你去,不過有句話我可得說清楚?!?
“您說您說?!?
“我對你沒感覺,你不要一見鐘情?!?
“好吧……”
八字橋附近住著一個姓尹的銀匠,不是本地人——不過這個所謂“本地人”的概念,可有點長。按照中國的尺度,有可能遷移過來四五代人了,仍被當成是外來人看待。
“反正從我爸小時候記事開始,他就在這了。”莫許愿說。
尹銀匠有一個很小的攤子,就開在家門口。他收費公道,手藝也不賴,八字橋附近的街坊都來這打些長命鎖、銀手鐲什么的。最近幾年,自家打銀器的人少了,尹銀匠也開始做一些比較流行的首飾,吸引年輕姑娘。莫許愿前一陣路過他的攤子,看到一個掛出來的頭飾不錯,便買了下來。
我點點頭,請她帶我去看看。莫許愿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她警告說:“尹銀匠脾氣比較古怪,你可做好心理準備啊。”
莫許愿帶著我走街串巷,在迷宮般的小巷子里轉了半天。此時天色漸漸暗了起來,她前頭拐了個彎,說道:“就在前頭了,今天運氣不錯,他出攤了!”
我看到前方是一條窄窄的烏巷,兩側高墻,地上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在巷子盡頭可以看到亮起了一盞燈。大概是燈泡瓦數不夠,那燈光略顯昏黃。我們再走近些,可以看到雨點敲打在掉漆的藍皮燈罩上,光線晃晃悠悠,忽明忽暗,真有點雨夜深巷說《聊齋》的味道。
尹銀匠沒有鋪子,連招牌也沒有,就是在自家當街門口放了一個木制工作臺,用幾片玻璃罩住。前頭插著一個竹架,上頭挑著許多造型各異的小銀飾,非常低調,若不是有莫許愿提醒,我可能從他面前走過都不會有覺察。
我們走到跟前,隱隱能聽到房門里傳來收音機的唱戲聲。尹銀匠整個人正窩在工作臺里,弓著腰在捶弄著一塊銀片。工作臺上散亂地擺放著各種小工具,什么熔銀爐、手錘、鏨子、鐵皮剪、坩堝、銅模子,旁邊地板上還散亂地堆放著松香、石灰、硼砂等物料。這是個典型的傳統民間手工小作坊,唯一比較現代的設備,是一臺用來化銀的乙炔噴燈。
莫許愿喊了一聲尹銀匠,他停住手里的活,抬起頭來。這是一張五十多歲的苦臉,倒八字眉,雙眼因為長年伏案做細活,瞇成了一條縫,雙頰下陷,幾乎能勾勒出顱骨形狀。唯獨額頭奇大,跟老壽星似的。
“給你介紹筆生意!”莫許愿把我往前一推。尹銀匠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頭重新低了下去:“你想要什么?”
我拿出莫許愿的那個蓮竹頭飾:“這是您打的吧?”
“是?!币y匠點點頭。
我俯下身子,靠近工作臺:“我想問一下您,這個銀飾的造型,您是走的手還是走的模子?”
我許家以金石為主,金銀器也在掌管之列,我在這方面略通一二。銀器的花紋做法分成兩種,一種是用鏨子一點一點鏨出來,一種是用現成的模子澆銀汁。前者適用于定制,俗話叫走手;后者適用于批量生產,叫走模子。
聽到我這個問題,尹銀匠摘下老花鏡,搓弄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纖細修長,上頭沾滿了銀粉,一動就隱隱有粉塵飛舞,跟變魔術似的。
“不買就別問!”
銀匠語氣里帶著厭煩,仿佛不愿意跟人多說話。莫許愿偷偷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小聲說:“尹銀匠脾氣比較古怪,你給錢就得了,別瞎說惹他生氣啊。”
我連忙掏出二十塊錢,說我要我要,要一個跟她一樣式的。銀匠接過錢,數了數,丟進工作臺下面的抽屜,又問道:“自己帶料還是現料?”
“您這的現料就成?!蔽一卮?。
銀匠看了我一眼,起身回到門里,一會兒工夫拿出來一塊銀板,用抹布擦了擦上頭的灰,拿鐵剪咔嚓咔嚓剪下一片,開始熔銀。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熔、捶、鏨、折,都非常有韻律感。那塊銀料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跟橡皮泥似的,想什么樣就是什么樣。老一輩的手工藝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其實剛才那個問題,我不用看他做,也知道答案。模子澆出來的花紋,邊緣光滑,形體比較淺;鏨出來的邊緣更鋒利,造型清晰。而且手工作坊的模子精度不夠,無法處理太復雜的花紋。這蓮瓣竹枝太精細了,連竹枝的竹節都能看清楚,肯定是靠手工一點點鏨雕。
我主要是想看看他的整個制作過程,做一下確認。
蓮花和竹子的組合,并不是多難想到的設定,說不定哪位能工巧匠靈光一現,也能巧合地想出來。但是經味書院的蓮竹造型有個特點,竹在蓮前,蓮在竹下,兩種植物前后交疊,巧妙地用竹節和蓮邊來表現位置關系。為了達到這種效果,得先鏨一半蓮瓣,再雕竹節,然后再回過頭鏨另外一半蓮瓣,最后是竹身。必須按這個次序,才能做出同樣的效果。
若是尹銀匠是按這個次序操作,那來源必是經味書院無疑。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對方開口,只要看他打完一件東西,就能泄露出很多信息了。
我站在工作臺旁,借著昏黃的燈光注視著尹銀匠。他趴在那,把初具形狀的銀坯子擱在砧子上,開始了最復雜的一道工序——鏨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做這個真是熟極而流,手指和工具在方寸之地交替飛舞,不帶一絲猶豫,時捶時銼,還不時用噴燈撩一下。很快一個嶄新的蓮竹頭飾便成形了,手速真快。
我從喉嚨里吐出一口氣,他做了一定程度的簡化,但加工次序完全一樣。這個銀匠,絕對有門道!
尹銀匠對我的注視恍若未見,他用鉗子夾住,丟到旁邊的酸洗液里涮了涮,又丟到清水盆里。這是因為銀飾剛接受高溫捶打,表面會發黑,需要酸洗一下,才能光澤鮮亮。
趁著這個當兒,我開口問道:“這個蓮竹相間的紋飾不錯,您是從哪看來的?”尹銀匠沒回答,專心致志地涮洗著銀飾。我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句。尹銀匠把銀飾夾起來,用塊糜子皮擦干凈,硬邦邦地說:“祖傳的樣式?!?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