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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姑娘皮膚白皙,一頭烏黑長發,頭上別著一個銀葉子頭飾,是個典型的江南美女。我們就這么攀談起來。我自稱是從北京來的游客,到紹興來旅游。
姑娘挺驚訝,說八字橋這個景點不如魯鎮、蘭亭之類的地方那么有名,一般很少有外地游客會來。我借機問她,可知道這附近有什么特別值得逛的地方沒有。
姑娘歪著頭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八字橋不是旅游景區,附近住的都是老城居民,也沒什么名人曾經居住。我進一步啟發她,說不一定是景點,只要和傳統文化相關就行,比如說——和古董沾邊的。
姑娘眼睛一亮,說這我倒知道一個。
我大喜過望。她伸出手臂朝橋下一指:“喏,那邊就有一個古董店。”我朝那邊一望,遠遠看到在小河拐角處有一棵大榕樹,樹干幾乎歪斜貼到水面,整個樹冠像一把斜擱在地板上的傘。樹后隱隱可以看到房屋一角。
“記得回頭謝我啊。”姑娘落落大方地喊了一句。
我謝過姑娘,下橋朝那邊走去。八字橋一帶水道縱橫,往往看著很近,走到跟前卻被小河攔住去路,要繞好遠才能過去。我七轉八彎,走了好幾次冤枉路才到了那古董鋪子門口。
這屋子是仿徽派建筑的二層小樓,才蓋起來不久。屋頂兩側是馬頭山墻,梁架上的叉手和霸拳呈云朵狀,勾連迂回。檐下撐木雕成各種珍禽異獸,頗為精致。門口一副對聯:讀書隨處凈土,閉門即入深山。居然讀出幾分大隱隱于市的味道。
上頭還有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蘭稽齋”三字。蘭是蘭亭,稽是會稽。
我推門進去,里面店面不大,鋪子兩側各有一個棗木閣架,上面擺著各種古玩,有青銅、玉石、瓷器和一些雜件,后頭還掛著一幅《蘭亭集序》的橫軸謄本。我約略掃了一眼,貨色只能算中平,細節倒布置得極清爽,窗明幾凈,簡簡單單,還焚了一爐素香。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臉細眉,皮膚白凈不見一絲皺紋,頗有幾分女相。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說您隨便看看,然后又踱回到柜臺后頭。
我注意到這家鋪子并不是開在魯迅故里附近——那里是紹興最大的古玩市場——這說明他是一處車店。所謂車店,是指那種地理位置偏僻的古玩店,一般人找不到,上門都是經熟人介紹來的,大多是懂行的。與之相對的是街店,設在旅游景點或熱鬧街市旁邊,抬眼就能看見,接待的多是游客和外行人。
我沒著急說話,圍著閣架轉了幾圈,里面的物件有新有舊,摻著擺在一起。我從架子上拿下來一件青花花鳥蓮子罐,罐上底款寫的是“大清乾隆年制”。我一看那底款,微微一笑,心里有數了。正經的乾隆官器底款,“年”字上面一橫要斷開,叫作斷頭年,“製”字下面凹處橫著一筆出頭。這個罐子底款不具備這兩個特征,不用看其他的了,肯定是假的。
不過這罐子仿得還可以,花鳥和蓮子紋飾得線條清晰,釉面擦得干干凈凈,光彩奪目,算是現代工藝精品。我也不言語,拿著這罐子端詳了半天。這時候老板湊過來了,笑瞇瞇地說:“您覺得這件怎么樣?”
我含糊回答:“還成,看著挺漂亮的。”老板一翹拇指:“實不相瞞,我擺在外面的東西,新多舊少,糊弄外行人的。您一挑就挑出唯一一件真貨,可真是行家。”我故作得意,連連點頭。老板一拽我衣袖,壓低聲音道:“我這店里,真正的好東西,其實您還沒看到呢。”
“哦?在哪?”
老板說:“我跟你說,這是我個人私藏。咱倆有眼緣,我才破這個例,一般客人來,想看都看不著。”說著話,他從后屋取出一個云龍紋寶藍綢底的大錦盒,鄭重其事打開盒子,里面是一件康熙五彩龍鳳瓷筆筒。一拿出來,滿眼生色。
康熙五彩是在瓷面上彩繪,有紅、黃、綠、藍、紫、黑等等,還分深淺、濃淡、厚薄,所以呈現出的效果極為奪目。這個筆筒繪著一龍一鳳,龍身是蜜蠟黃,鳳羽是瓜皮綠加棗皮紅,陪襯的祥云、瑞草、花卉、林木、山石也各有獨色,讓畫面看起來熱鬧無比。
“俗話說,千金易得,知音難覓。這件東西我是不賣的,但是碰到懂行的人,總想一起鑒賞鑒賞。”老板柔聲細語地說道,滿眼都帶著真誠。
我摸著這個筆筒,心中卻是冷笑不已。
他這是給我夾菜呢。
夾菜是句南方古董行當的暗話,北方的春點里叫分槽,是古董店鉤人的一種手段。
有些古董鋪子,老板會故意在前頭貨架上擺上真真假假的物件,后頭備有幾個錦盒,里頭裝的都是假的。如果客人一進門,就挑起一件假貨在那兒擺弄,說明是棒槌,老板就會故意吹捧,說您真有眼光,把客人捧得飄飄然。然后他會推心置腹地說,前面的貨色一般,后面有幾件珍藏的寶貝,只給懂行的人看。
客人聽了,虛榮心得到滿足,又覺得老板很真誠,進了套兒渾然不覺。接下來怎樣,就不必多說了。
因為這種做法,是看人下菜碟,所以稱為夾菜。北方比較粗俗,給豬喂食得分開食槽,區別對待,所以又稱分槽。
這個老板見我孤身一人闖入,又拿起那個假蓮子罐看了半天,所以默認我是個棒槌,不騙白不騙。
其實我還真是棒槌,這些知識,都是臨時抱佛腳從《玄瓷成鑒》上學來的。好在雖然我的瓷器知識不扎實,但騙術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懂點心理學、明白點人性就夠了。
比如這個康熙五彩龍鳳筆筒,若是單獨擱在這讓我猜,我可鑒別不出個子丑寅卯。但現在我一看老板給我夾菜,知道這玩意兒肯定是假的。知道正確答案,再往回推斷其中破綻,就相對容易多了。
我拿起筆筒,在手里轉了幾下,不經意地說:“老板,這綠色有點不對啊。人說康熙五彩是綠里透黃,你看這鳳凰羽翎的綠,可有點透黑啊。”
老板一聽,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我這話,絕對是行家才問得出來的。他趕緊賠著笑說可能屋里光線不好。我把筆筒一翻,說康熙年間的器物細,都是糯米胎質,微微泛黃,怎么這看著泛白呢?老板這回可繃不住了,這明擺著就是扮豬吃老虎嘛。
“您說的……這個嘛,也不盡然。”
我輕輕說了第三句:“民國貨的話,確實是一件精品,斷成康熙年,就過了。”
五彩瓷只出現過兩個時期,康熙年間流行了一陣,后來因為太過濃艷,逐漸被粉彩給取代了。一直到了同光年間和民國初年,民間才開始重新仿制五彩。很多人拿新五彩充舊五彩,專唬外行。
至于怎么區分兩者區別,一看胎質,二看彩料,三看釉色,這在《玄瓷成鑒》里說得特別明白。但實際如何運用,可就是運用其妙,存乎一心了,不是背書能解決的。
老板從我手里把筆筒一把搶回去,氣哼哼地說:“我好心覺得你合眼緣,你這么干有意思嗎?”
古董這個圈子有個很怪的心態。外行充內行的人不少,而且特別受商人歡迎,好騙;像我這種內行充外行的,反而會受鄙視,覺得是存心戲弄人,擋人家生意。
其實我之所以這么做,真不是閑著無聊,而是讓藥不然給逼的。
藥不然給我的線索太少了,我不得不去一處一處試探。可是人心難測,我不知道哪里埋著坑,不得不小心謹慎。先探探對方的底,覺得靠譜,才好打聽事情。
這一試,果然讓我給試出來了。這蘭稽齋的老板一見到肥羊,騙得毫不猶豫。可見他人品有限,鋪子布置再清雅,也遮不住是個藏污納垢之地。我懷揣著“三顧茅廬”人物罐的殘片,干系重大,可不能隨便拿給這種人看。
“你到底買還是不買,不買還請自便吧。”老板變了臉色,下了逐客令。
我想了想,最后問了一句:“你這有青花人物蓋罐嗎?”老板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很不耐煩地收拾茶器:“沒有沒有,從來沒收過。我這要關門了。”
聽到這回答,至少我能確定,這里絕非藥不然所暗示的地點。
多待無益,我很快推門出去,站在小巷子口,一時有些彷徨。八字橋附近,應該只有這一家古董鋪子,若不是這里,我該如何去找呢?
眼前的窄巷多而稠密,向四面八方蜿蜒伸展而去,有如迷宮,房屋密密麻麻,總不能讓我挨家挨戶去問吧?我在雨中沿著巷子里轉了許久,因為沒有目標,只好逢彎必轉,信馬由韁。就這么游蕩了一個多小時,我一無所獲,反倒是肚子開始咕咕叫了起來。
我實在懶得再走遠了,抬頭一看,原來又轉回到八字橋邊上。旁邊有一家小鋪子恰好出攤,挨著河邊在賣炸臭豆腐。那一股微微的臭味彌漫四周,混著雨后的清新空氣與河草清香,讓人食指大動。
我快走兩步過去,正看見店主正把三串臭豆腐從油鍋里撈出來,上面的豆腐塊已炸出金黃顏色。店主在鍋邊磕了磕油,旁邊一個顧客接過去,直接開始嚼起來,咯吱咯吱的,看著特別香。我看得眼饞,正要掏錢,聽到一個女聲歡快地喊道:“呀,你也來吃啊?”
我一抬頭,原來等在鍋邊的人,正是下午給我指路的那個寫生女孩子。她在八字橋這里寫了一下午,也跑來吃臭豆腐。于是我們索性拼了張桌子,點了一碟《孔乙己》里的茴香豆,要了盤糟青魚干,就著臭豆腐邊吃邊聊。
女孩自我介紹說她叫莫許愿,我一聽,差點沒拿住筷子,這不成心的么?她問我叫什么,我說叫許愿。她先是愕然,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有了這么一層緣分,我們倆聊得更自在了。莫許愿是學美術的,本地人。她說八字橋邊上這家臭豆腐特別好吃,是用莧菜梗原汁泡的,鹵出來特別香。說完她拿起一根空釬子,把豆腐塊蓬松的表皮戳出洞來,再從旁邊的小瓶里舀出辣椒油和麻油,順洞里倒進去。
經過這么一番處置,她戳下一塊遞給我。我入口一嚼,真是脆香四溢,臭味翻滾,簡直就是一列五味雜陳的味覺火車,在嘴里來回沖撞,痛快極了。連吃了五塊,我才停下來,吃點小菜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