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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瀾點點頭,她當然知道。足足三年內,北邊都是大順的地盤。
實際意義上而言,國朝早就亡了。如今不過是茍延殘喘的小朝廷罷了。
“當時南京六部緊急推舉湖廣岷王為帝,也就是當朝皇帝。這位陛下登基的第一道圣旨,是宣稱南人歸南,北人歸北。”
沈瀾唏噓不已,這一道旨意,生生將北方地盤盡數讓給了大順,此后南北離心。
夜色幽幽,裴慎淡淡道:“皇帝根本不愿意北伐,北伐是我父親押上爵位、性命爭取來的。”
沈瀾一愣,這樣的朝堂秘聞她自然不知曉。便安安靜靜地聽裴慎繼續道:“當時北邊淪喪,士民因著這道旨意離心離德。南方各地叛亂四起,光是自立為帝的就有好幾個。只不過后來都被我攻破罷了。”
“天下亂成那樣,哪里還能征到課稅?”裴慎晦晦難明:“我父親取出了府中數百年的金銀家私,養出了數萬私兵。”
“加之東南還算富裕,我又在那里剿倭,便截流了錢糧拿來北伐和南下平叛。”朝廷拿了課稅,不是修宮殿就是賜給藩王花銷,還不如他截來養兵呢。
怪不得,沈瀾終于明白了。原來裴儉和裴慎有極大一部分的兵是私兵,只聽從裴家號令,難怪皇帝心驚膽戰至此。
“朝廷沒在北伐上出過一分力,卻又要在北伐成功后,派遣礦監稅使征收重課,搞得九邊動蕩,各地民怨沸騰。我父親連連上本卻無用。”
“北伐的三年里,我父頂著滿朝的彈章吃盡苦頭,如今又要將我父子二人盡數下獄。”過河拆橋,忘恩負義至此,便是再忠心,裴儉的心里也是怨的。
時至今日,徹底引爆。
待裴慎說完,沈瀾大概也明白了。
短短六年時間,國朝換了五個皇帝,外頭還有什么大順、大啟之類的各色皇帝。各地的地盤基本都是裴家父子二人收復的。
這哪里是篡位,倒像是開國。
沈瀾實在不知該說什么,只余下滿腹唏噓。良久,方問道:“你明日便要啟程了?”
裴慎搖搖頭:“若要打仗,自然要搶時間,我已將公務都處理完畢了。”說罷,又安撫道:“這幾個月都要打仗,你搬去總督府,安全些。”
沈瀾正欲張口,裴慎就好像知道她會拒絕一般,只管繼續道:“你若不愿意,至少也得搬回武昌城的宅子里。”
“好。”沈瀾知道輕重,不會拿命開玩笑。
她應下之后,本想告訴裴慎,既然反了,也沒了去南京赴死的生命危險,日后不必來見她,兩人橋歸橋,路歸路便是。
可是話到嘴邊,沈瀾猶豫了。
打仗是會死人的,若今日拒了他,他戰時神思不屬之下,惹出禍來……沈瀾雖不愿和他在一起,卻也不愿見裴慎就此亡故。
算了,待他打完仗再拒罷。
沈瀾開口道:“天快要亮了,你還不回去?”
裴慎太想她了,心里滾燙得厲害,恨不得將她摟在懷里,與她親昵調笑,與她熱乎乎的依偎在一起,或是干脆鴛鴦繡被翻紅浪。
唯有更深刻,更親密的接觸,方能一解他相思苦。
即使在黑暗里,沈瀾都能感受到裴慎那種灼熱的目光,恨不得將她衣裳都扒了。
沈瀾微惱,張口就要趕他。誰知下一刻,忽覺唇上一熱。
一觸即分。
沈瀾惱怒,頓覺好意喂了狗,正要狠狠罵他,卻見裴慎悶笑兩聲,湊到她耳畔,聲音沙啞。
“等我回來。”
沈瀾被他溫熱的氣息弄的耳根微癢,下意識將他推開,斥道:“你回不回來與我何干!”
裴慎早已學會忽略她的冷言冷語,只心情極好地往門外走。
見他開了門,窗外夜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疏疏月光漏進門扉,鋪陳在他身上,映出霜白之色。
沈瀾忽然輕輕喚道:“裴慎。”
裴慎心頭一喜,只以為她要留自己,正欲轉身,卻聽見沈瀾輕聲道——
“生民煎熬,四海沸騰,只盼著你能讓他們好過些。”
裴慎微怔,點了點頭,應下她的囑托,走進了滿庭月光里。
仲夏六月,梅雨終。
作者有話說:
1.內閣大臣向太監磕頭,不是我造的,是根據《明代社會生活史》寫的。
原文如下:“至于像王振、汪直、劉瑾、魏忠賢專權時,一些官員甚至內閣大臣長跪叩頭稱九千歲,則更是一種極端的例子。”
2. 那個武三啟,大順的事,還有反復更換皇帝等,在73章開頭那個六年的時間縮寫里,是早早埋下的伏筆,不是現編的。
第98章
第二日一大早, 月隱星稀, 晨光欲曉之時,裴慎親臨武昌衛, 點齊了三萬兵馬。
此時裴氏父子已反的消息尚未傳至南京, 為了爭搶先機,裴慎一路不攻城、不拔寨,只率軍疾馳, 過九江、安慶等地直奔南京。
同一日, 莊子上進進出出, 人喊馬嘶。沈瀾早早起身,指揮著莊子上的伙計仆婢收拾細軟, 帶著潮生回返武昌城的宅子。
一進武昌城,沈瀾掀開騾車簾子, 便見街面兩側的棚子下, 販不落莢、擂茶等吃食的小攤越發稀少,只賣整匹綢緞的綢緞莊也擺出了“零剪綾羅”的旗子, 宰賃豬羊的屠戶正坐小凳上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