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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宋姨娘難掩驚訝的走了,留下了眼巴巴瞅著他的冰娘。
任桃華招了她過去,給了她一塊□□酥,笑道,“冰娘,以后每天白日都來和我作伴可好?”
小女郎冰娘挑著漂亮的丹鳳眼橫波睨她,眼光有疑惑有秤量,低頭想了一陣子,才輕輕的說了好。
她松了口氣,若是不愿,她也不愛強人所難。
那以后她就日日留下了冰娘,她們相處的倒也稱得上和諧,她看書,冰娘在一旁練字,她作畫,冰娘看著,時間久了,冰娘也會要求她講個故事什么的,她一時也想不到,便直接把她正看的傳奇本子念給她聽。
當然她會挑著本子念,她先給她念俠女類,比方說《紅線》和《無雙傳》,冰娘聽得眼眨也不眨的,后來又讀鬼神類的,《玄怪錄》和《柳毅傳》,冰娘也挺愛聽的。
這兩類的本子沒有多少,最后也就剩個《白猿傳》,情節玄幻離奇,講一個將軍之妻被白猿掠去,他入山歷險,殺死白猿,救回妻子,然后妻子回來后生個孩子,那孩子容貌類猿,長大后以文學善書名揚天下。
她酙酌著著這個故事不好講給冰娘,萬一她問她孩子怎么會象猿她如何回答,所以這一本就始終沒讀。
剩下的都是敘述才子佳人風流韻事的本子,她本來不想念,可是冰娘卻盯著那一摞本子不放,眼神悵怏,她看到冰娘那酷似徐知誥的丹鳳眼就不禁心軟,只好給她在內容上挑挑揀揀的念了。
冰娘靜靜的聽著,并沒有聽神怪俠士那般略帶興奮,有些迷惘,似乎聽不出名堂來。
她讀到霍小玉傳,名妓霍小玉與出身名門的隴西才子李益相戀,自知身份低賤,只求八年相守,卻不想兩年后李益背信棄約,另娶表妹,與她再不相見,霍小玉相思成疾一病不起,她與被俠士黃衫客拉來的李益見了最后一面后,終于香消玉殞,后來又化身鬼魅,不斷收拾李益一娶再娶的新婦,報復其一生不得安寧。
“一代名花付落茵,癡心枉自戀詩人;何如嫁與黃衫客,白馬芳郊共踏春。”
聽她詠著首長安士人懷念霍小玉的詩,冰娘卻冷不丁的道,“這是個瞎編排的,哪有一個人想念另一個人能想死的呢?”
任桃華肅然起敬的看著冰娘,在聽完如斯悲情的本子后,發表出這等高見的,大概是只此一家的。
“還有,她干嘛不收拾那負心人,反而去傷害別人,瘋婦?!?
任桃華收斂了笑容,愣了一會兒,才佯嗔道,“小丫片子,哪來這么多鬼道理?!?
眼見快到年底除夕的時侯,徐知誥才回來,任桃華聽到這個消息,卻是有些近鄉情怯,她其實想得清楚明白,她便低聲下氣的,也要把徐知誥哄得回心轉意,這段日子每當她看到形容枯槁的黃氏,心里都會莫名的難受,同時也暗自慶幸,她的夫婿還在,就算兩人之間現在不大愉快,可是能挽回的就是為時未晚。
聽得徐知誥去了白氏去問安,她讓冰娘在屋里等她,決定先去勤勉居等侯。
可是她等了近一個時辰徐知誥也沒回來,派人去打聽才知道,徐知誥從白氏那里出來后,又勿勿離了府。
她只好又回轉,她想,這一走近一個月,雖有駱知祥和宋齊丘打理著庶務,可是有些大事還是得耽擱著等他親自處置,大概這幾天都不會見到他。
晚上,宋福金來接冰娘的時侯,卻是欲言又止,半天低聲道,“夫人可知一事?”
任桃華想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吧。
宋福金吞吞吐吐的,她后來不想問了,才說出來,“夫人,我聽說爺在外面買了宅子,安置了些人?!?
☆、第64章 聚賓會
宋福金領著冰娘離去,一路上只管出著神,她隱晦的暗示徐知誥被外面的薄媚輕狂引誘,大概養了外室,以她的了解,以那夫人不管不顧沒皮沒臉的性子,不得立馬就鬧起來,不說殺上門去,也得哀慟吵鬧一場吧,沒想到人家反應平淡,難道她看走眼了,這其實是個城府深沉的,看來她得多加小心。
任桃華起身往薰爐里扔了個紫油伽南香丸,漸漸的香氣散開,一室的芬芳馥郁,又摘了簪子挑了挑燭芯,燭光忽閃著,屋里明亮了起來。
這事捕風捉影的成份很大,上次她疑神疑鬼已令徐知誥頗為不快,這回實不宜沖動,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徐知誥悄悄在外面置了外室,她又能如何?
天底下的婦人不是都這么過的嗎?別說是徐知誥這般身份顯赫的,就是家里殷富些的,不也是三妻四妾流水般的納著,外面養著野生的,作為正室,不能賢慧的笑納,也會打落牙齒和血吞的隱忍著。
她憑什么與眾不同,就算她與徐知誥有些淵源和情份,那也經不起時間的消磨,那是總有一天的,敵不過新鮮,她也終會人老珠黃,她前些時間恃寵而嬌,看在左右眼里大概都覺著她鬧騰得厲害,可是在她心底深處,一直是清楚明白的,濃情不長久。
她只是想在她擁有盛寵時獨自霸占著徐知誥,這一段時光,不管有多久,這一生,回想起來,她總有過任性快活的日子。
她思潮翻滾著,想一會兒嘆一會兒,后來看看沙漏,卻已是戌時中刻,便起身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給白氏請安,白氏卻吩咐她去史府上赴會。
以徐府如今的顯赫地位,這種江都上層階級的女眷宴會,就算是十宴九不赴,那請柬也是如雪片般的擋不住,就是這史府的宴會,多少得給當今的主公些面子,這史氏是吳王的母族,吳王的舅舅史文浚的夫人蒙氏又又是個八面玲瓏的,每逢四時八節的從來少不了白氏的孝敬,原來白氏本來想自個去,但是昨夜卻感了風寒,挺嚴重的,便只得讓她們去捧個場。
那黃氏早就不應酬,董氏回了娘家探病,任梨姿是初來乍到,只好輪到任桃華去,任桃華懷著身子,白氏也不放心,但叮嚀徐宛雁陪她同去照顧一下,徐宛雁自是滿口答應。
兩人在車上一路往史府去的時侯,徐宛雁笑道,“這時節的宴會,沒有什么呆頭,我們點個卯便走,臨著東街,正好去馥春堂買些胭脂水米分。”
寒冬臘月的宴會,眾婦大多數時侯只能困在廳堂里賞雪烹茶煮酒,偶爾踏雪尋梅便算透了氣,的確是沒什么可耍的。
她們到達城東史府的時侯,蒙氏親自出來把她倆迎入后院廳堂,她們才發現賓客已來了大半,都在三五成群的說說笑笑著,她倆進來后,屋里面靜了片刻,蒙氏把她們讓入首席。
她們坐下來后,陸續的便有人過來搭訕。
徐宛雁習以為常,任桃華卻發現,一反常態的,從前那么對她冷眼的那些,不管現在如何難掩羨妒,但表面上都是笑容滿面言辭奉承的巴結著她,當然也有例外的,就比方說王彩鶯和曹凌珍,曹凌珍也就罷了,她們從前就有些嫌隙,這時雖更多了凜冽恨意,任桃華也多少能理解,那王彩鶯老用那般幽怨的眼神瞅她,就讓她如坐針氈了。
在吳都未出嫁的閨秀中,論出身論容貌論人品論才情,這王彩鶯都是個中翹楚,那性情脾氣也是拔尖的,雖不象徐宛雁那樣一直被眾星捧月,卻是眾閨秀的主心骨,被這樣一個同性敵視著,無論如何都不是件太愉快的事。
蒙氏笑道,“承蒙各位賞光,不甚榮幸,這大冬天的也不能請個戲班子來熱鬧熱鬧,我們這些婦道人家,總不能學爺們一人摟一個,只也能自個兒取個樂呵,都不要拘束?!?
滿堂的婦人小姐大多都笑出聲來。
客套話雖如此,其實蒙氏還是安排了品目繁多的節目,除了傳統的行令和投壺之類,還有些即興余興的小節目,不過徐宛雁行了一回令,就早早的提出告辭,蒙氏挽留了一番,卻也不敢勉強,親自送了她們出府。
史府和東街只隔了兩個路口,她們坐著馬車不一會兒就到了東街的馥春堂。
馥春堂的店鋪不大,來來往往卻皆是大富顯貴之家的女眷,那里賣的米分黛之類價格高得令人咋舍,動輒便以金為價,尋常殷實人家根本就花銷不起,就象那來自波斯國的螺子黛,一顆需得十金,當然質量也絕對上乘。
任桃華是頭一次來,徐知誥曾送給她不少昂貴的首飾和衣服,卻從未給她買過胭脂水米分之類的,她天生麗質,偶爾用的只是普通的貨色,她拿起了一個檀色口脂后,驚得再也不敢輕易問價,那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的一小盒,那伙計張口就喊半金還一副便宜得不行的模樣。
徐宛雁也沒有多選,挑了一罐香米分和一支眉黛,臨走時又讓人包了一小盒口脂。
上了馬車,她便把那盒口脂扔給任桃華,任桃華推拒,徐宛雁卻說反正是公中出的,任桃華就差點沒問了,白氏肯讓她這么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