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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復生從院角石板坡往路上走,解放鞋厚實的底子和石頭摩擦,沉重的音變成回聲,被拉的極曠,傳到屋里,撕開衛泠酸澀的眼皮。
屋里很黑,窗前的屜柜上掉著燈,安靜地懸著,動也不動。
吃了早飯,衛泠又回到屋,拉完燈眼睛刺地疼,緩了片刻。屜柜比他的腰還高,右上角壘著一迭黃皮子的新課本,那本屬于衛小相,可現在卻是他的,門后掛的嶄新的軍綠包也是。
衛泠把寫著大字的課本塞進包,又裝了一只新鉛筆,舊的,涂畫過的本子都在衛小相入棺的時候放進去了。
他挎著和腰粗的書包,走到門楣底下站著,焦月琴看了一眼,別過頭去,半晌不說話,天隱隱放白了,群山仍有些藍。
“……娘,我上學去啊。”
雖然人都跟這孩子說,從今以后你要把她叫媽了,可是衛小相才把她叫媽,而且衛泠有自己的媽。
不過他仍要喚一聲娘,河壩場的張泉不就叫屋里爸爸媽媽,爹和娘么。
衛泠說這近不讓娘送,焦月琴就沒送。
上了路,兩邊雖長著青色的茅草,不時也刮人褲腳,風雖吹著,也掀起細小的浪,可顏色并不暗,它們后邊,沒有一片竹林沙沙的響啊。
衛泠又要哭了,可他眼睛酸,抽一抽的,淚珠沒滾出來。
他又想到,自己睡的那屋曾是衛小相的屋,雖然玩的時候,小孩們都說他不知羞,纏媽媽,這么大了還在爸爸媽媽房里睡,可如果他再大幾歲,就會自己睡。那間屋本該一直是他的。
屋里那個屜柜也是衛小相看書寫字的地方,他比自己大,長的比自己高,坐那個山羊凳,趴在桌上寫字正合適。
可是衛小相死了,被他給害了。
衛泠想著,眼淚嘩啦呼啦往臉上滾,一邊舉起袖子擦不停,也不知道是要擋臉,還是擋自己的哭聲。
走完下坡,再過一截田坎就是河了,他止了哭,抽抽搭搭地咽了好會兒,又弓著背咳嗽。
咳的好些了,直起腰,衛泠看到下來的路外邊長著一田大葉子。
深青色的,垂著腦袋似的。
衛泠以為這是荷花,他從沒見過荷花,只在以前家里的大日歷上看過。日歷是村上到鎮上領的,又發給村民,一冊十二張,每張不同樣,有野生動物,有亭臺花草,甘寶瑩撕下來,用漿糊貼在墻上,防止床里邊的黃土落在被子上,衛泠每天翻身面對墻的時候,對著他的就是一頁荷花田。
衛泠又往回走了一段,書包磕在腰腿上畢搭畢搭響。
葉子不是圓的,從根上長出來合成一個尖尖,他上手摸了摸,很光滑,露水結成一個圓圓的球,像在葉上裹了一層細毛毛。
他玩了一會兒,把小露珠聚成葉心的一個大水滴,葉片因此彈動,水珠就掉進土里了。
還沒開花,衛泠想看看它開花,是不是和日歷上一樣,是個花瓣很多,很大的,復雜的花。
吸吸鼻子,腳上布鞋全被露水打濕了,他沒在意,向河邊跑去。有學生過了河,拿著樹杈和同伴打架。
他叁兩步踩著石頭跳過河,學校被幾棵大柿子樹遮映著,露出黃色的土墻和青黑的屋瓦。
*
陽臺的燈忽然亮開,花草一下給上了顏色。
“你還要在這躺多久?”阮梁珂笑吟吟問他。
“起了,起了。”
衛泠端起水杯走到門口,壁燈旁吊蘭的葉子讓陽臺半陰半明,大大小小的光暈,在夏天的晚上給人涼意,他回頭看,那幾朵荷花恬靜地耷著腦袋。
其實,后來知道那是一田芋頭,他也沒有多難過,似乎早該知道沒有什么是能合自己心愿,后來才會拼了命的考學。
衛泠想,對小雨來說,她是為了什么拼了命的考學?
滿室鮮花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