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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煦告知了程顯程夫人的死訊,男人寬闊的肩膀聽后猛然一震,佝僂了下來,捂臉痛哭。
程煦從腰間取出匕首,對著右手兩指沒有絲毫猶疑地斬斷,伏拜于地行了三個大禮,“養育之恩,程煦已還,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從今往后,你我十七年的父子之情恩斷義絕!”
程煦轉身就走,程顯跪倒在他的身后,老淚縱橫,懊悔不已,“煦兒,殺了我吧,是我對不住你啊!”
“不,你對不住的從來不是我,而是幾十年來對你如兄如父的親兄長。”
“你的罪行,自有有司懲處,殺你,我怕臟了自己的手。”
離開之前,程煦再也沒有多看程顯一眼。
程顯絕望地看著養了十七年的兒子離去。
心如死灰,寫些認罪書后,當夜便撞墻自盡于獄中。
程家冤案終于得以昭雪,然身為中書舍人,程邈本應對圣人秘行與叮囑守口如瓶,卻因一時大意泄露出去,這一點無論如何都沒法更改,只不過此禍事程顯當得首罪,程邈罪不至死罷了。
由太子監察,大理寺與刑部聯合會審,判了禍首程顯與其夫人程氏絞刑,兩人均于刑前便羞愧自盡,至于從犯,當時負責為程顯偷傳消息、收受賄賂的管事在緝拿后則被流放到了嶺南的蠻夷之境充軍,其余無辜之人概不責罰。
在族老與眾族人的見證下程煦認祖歸宗,由于種種原因,沈漪漪卻不能如弟弟一般回歸本宗。
程煦是男人,男人可以憑借軍功老洗刷家族罪名,一個柔弱女子罪臣之女的名聲卻會跟隨她的一生。
前世因她蜀王之妾的出身被有心人利用,不僅封后時受到前所未有的阻礙,甚至民間有傳聞說貴妃做蜀王妾時引誘今上害死皇弟,落了一個紅顏禍水的罵名。
魏玹若想要沈漪漪長長久久風平浪靜地做太子妃,便暫時不能讓她回歸本宗,這世道原本就不公平極了。
他所能做的,只能給程煦和程家更多的補償。
圣人薨后,淑妃位分高又因生育過一女并未被遣送出宮,而是繼續留在了宮中,晉為淑太妃。
淑太妃正是沈漪漪的生母蕭氏的親姑姑,蕭氏家族顯赫,乃是前朝皇族,淑太妃與蕭氏這一支皆是嫡出,在淑太妃的牽線下,沈漪漪成為了淑太妃的弟弟,也是蕭家這一代家主的嫡孫女。
去東宮看望安安那日,程煦原本還有幾分嬰兒肥的面龐迅速消瘦,看著堅毅沉靜了許多。
安安雖認生,不過看著舅舅生得怪俊俏好看的,逗了沒一會兒就高高興興地趴在舅舅頭上嚷嚷著騎大馬了,舅甥兩人玩的不亦樂乎。
臨走之前,程煦告訴沈漪漪,他要離開長安了。
“阿姊,我準備和陳穆將軍去西州歷練幾年。”
沈漪漪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乍聽親弟弟如此說,還是忍不住淚水模糊了雙眼。
想到魏玹身上的傷,病逝的陳老將軍,她的心仿佛都被揪了起來。
她舍不得啊,可再舍不得,雄鷹終將翱翔于天空,不會一輩囿于狹小的牢籠與井底。
“什么時候離開?”她強忍著淚水問。
“還沒定,”程煦看著沈漪漪,看了許久,低聲說:“阿姊,此去不知何時能歸來,但你放心,我一定會建功立業,不會給你,給爹娘,給程家丟臉。”
“太子殿下于我雖有提拔、教誨之恩,但若他來日有負于你,我也一定會為阿姊討回公道,絕不會讓阿姊再受半分委屈!”
少年眼神堅定,一字一句卻擲地有聲,鏗鏘有力,沈漪漪淚光盈盈地望著他,卻忍不住欣慰地笑了出來。
“我們阿煦,終于長大了。”
“好,阿姊在長安,等你回來的那一日。”
程煦離開之后,沈漪漪還在鏡臺前擦著淚,魏玹便走了進來,從身后輕輕抱住她,“放心,有陳穆在,孤不會讓他有事。”
“嗯。”沈漪漪靠在他堅實的胸口上,悶悶地應了一聲。
魏玹想到程煦離去之前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又問:“他還跟你說什么了?”
沈漪漪推開魏玹,眼波流轉地橫了他一眼道:“你說呢?”
說著背過身去擦干凈眼淚,往臉上撲了點香粉遮蓋紅腫的眼圈。
魏玹靠近她,一本正經地道:“孤說什么,孤是君子,豈會做那等非禮勿聽之事?”
沈漪漪真想白他一眼,譏諷道:“你是君子?”你也算君子?
偽君子還差不多。
魏玹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道:“適才尚衣局送來了婚服,一起去看看。”
婚服是按照沈漪漪從前在齊王府的身量提前裁剪的,生了安安之后沒多久她就恢復到了生產前的體重,并沒有胖或是瘦多少。
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沈漪漪低頭瞄了自己的胸口,又默默對照了一下婚服的胸圍,在魏玹詢問的眼神望過來之時,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魏玹難得愣了一下。
最近沈漪漪好像越來越喜歡瞪他了。
以前她自然也敢瞪他,不過多半是偷偷瞪他,現在是愈發恃寵而驕,都敢光明正大瞪他了。
眼中浮現出笑意,魏玹沒有計較,笑著問她喜不喜歡。
沈漪漪換上女子嫁衣,那廂魏玹也換上了緋紅色的男子婚服,由朱櫻分別記下需要修改之處,商討各種細節。
大婚前三日沈漪漪帶著安安暫時搬到了蕭家在長安的宅院。
大周婚俗是婚前三日女方家人需要到男方家中鋪床、布置新房,淑太妃親自命抱玉姑姑帶著人和蕭、沈兩家的陪嫁去了東宮,并將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嬤嬤應嬤嬤送給了沈漪漪充當陪房和鋪母。
所謂鋪母便是新婦子出嫁時的陪房,且必須是福壽雙全的有福之人,幫忙料理婚禮與出嫁示意,尋常人家的婦人可是做不到如此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