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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將她逼上此路,官白纻這些年來無數次地回想過,是那不負責任的升幅、荒唐不堪的生母、還是迂腐教條的官閣老。這些人,有意無意地,都要將她與官燁逼上絕路。她不信命,亦不服輸、若蒼天無眼,她便信奉惡鬼邪魔。
那一夜,她又如往常般飲酒至爛醉,面龐浮腫地半軟在榻上。她手里緊緊攥著祖母串在她脖子上,佑護她平安康樂的一百單八顆佛珠。
屋內沒錢點燈,門戶緊閉,照不進半點光亮。只有那腐爛的老鼠死尸的惡臭混雜著殘羹剩飯餿了的酸意,在悶熱的空氣中逐漸彌散。榻上的人忽而翻身,開始如往常般嘔吐,嘴里喝罵著官白纻的名字。
小小的一雙手,閉眼將祖母的臉趕出腦海,將那堅韌的細絲繞上她的脖子。面容稚嫩的孩子,卻在那個時刻生出了無邊的力氣,早已被酒掏成空殼、又爛醉如泥的女人,根本生不出推開她的力氣。
自那日后,她便喜歡上繡線、佛珠、暗夜,喜歡上些帶她脫離苦海的東西。她沒有錯,再來一次,她依然會這般做。錯的是瞎了眼的老天、是那群整日念經打坐卻看不見眾生疾苦的臭和尚、是像她伯父一般滿嘴仁義道德卻看不見眼前苦難的官老爺。
一根長長的麻繩繞上她的脖頸,另一端繞過梁上打結,順著窗框一點一點拖拽到水井邊。那里有她事先滾回來的大石頭。將繩子拴到那石塊上,再將石頭推落進井里。她只消在夜里攀上房梁,用刀不留痕跡地切斷繩子,再在她耳后偽造傷痕便可。
為何巨石落水卻不被左鄰右舍聽聞,為何女人臨死前的掙扎與嘶吼傳不到他們的耳中。
因為那日,是除夕夜呀。
天上的煙花朵朵,鄰近的人家院子里傳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與熱油滾過肉菜的“滋滋”響,官閣老與官燁去村長家參加村子里的流水席。誰能聽見,又怎能發現。
第二日,她的伯父先看見了梁上的死尸,被嚇得不輕。村里人都嫌晦氣,只聽官閣老斷言是自縊,便定了論。沒幾日,得到消息的祖母也因過度傷心、猝然長逝了。
“爺便是打死鴉娘,鴉娘也無怨無悔,只盼您能念在這幾年的情分上,照拂子憐一二?!?
當時她是如此說的,哪怕以為自己是臨死前的遺言,都還掛念著官燁。卻不曾想,他竟在知道真相后,恨她至此。今生如此,只怕前世他的背叛、他朝自己腹部捅的那一刀,便也是因為得知了這些事情的緣故吧。沒承想,自己以為的幸運,都淌著罪惡的血。
然后呢,官白纻透過瞧見前世的官燁穿過時光,慢慢地從位子上站起來。他踩著那雙纖塵不染的蓮花皂靴走來,兩只潔白纖長到瞧不見半分瑕疵的手順勢伸出,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摻起來。
他說,“爺知道了?!?
“問你不過是疑心你留下什么痕跡,爺能看出端倪,旁人自然也能,這些隱患須得盡早抹去。”
溫熱的指腹覆上面頰,為她抹去所有濕痕,那是憐極又愛極的神色,他俯下身,將唇湊過來。微涼的舌尖,纏綿悱惻的糾纏。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動,一聲又一聲,恨不得直接撞碎胸骨,就這般死在他的懷中。
情不自禁,當她驚慌地發覺心中滋生的情感已是瘋狂偏執又難以根除時,已是難以回頭。女之耽兮,不可脫也。是殷俶無底線的包容與放縱,誘她一步又一步的靠近,哪怕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可是她一頭扎進去了,他卻退了。一退再退,退到那遠遠的天邊,踩著地上的柳梢飛身坐到那月亮上,反而滿臉不悅地垂眼望向來,嗔怪她的癡心妄想。
“官姑娘,怎么在下每次見你,你都在是在哭呀。”
“就算是女子甘為情所苦,你這莫不也太過可憐了些,再哭一會兒,臉上的胭脂也該花了?!?
第50章 除夕夜(五)
高年從一旁的草叢里鉆出來, 蹲到跪坐著的姑娘身邊,哭笑不得地又遞上一方帕子。
他見夜風冷肅,又將肩頭的披風解下來, 挺直腰,就這么半蹲著披掛在她身上, 還耐心地系緊。如此一來,被這寬大的披風罩著,本就瘦小的女子更顯得細弱, 蜷縮在地上,就那么小小的一團,似是失去了所有生氣。
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又覺得唐突;又思忖著是不是該講個笑話, 又覺得不合時宜。真是不知如何是好,萬般無奈, 便只能這樣尷尬地蹲在一旁,等她自己哭夠了, 再和她講話。
“官姑娘, 您可是哭夠了。您若再哭,小玉的腿可要遭不住了。”
官白纻正難過著, 聞言幾乎要罵出聲來, 她猛地推了這擾人的蒼蠅一下,自己“騰”得站起來轉頭便要跑。那高年一個不察被推倒在地, 見狀慌忙爬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拽住她的腕子。
哪知他蹲了良久,兩腿發麻, 此刻竟站立不穩, 整個人都往那假山的山壁上倒去, 官白纻被他牽拽著,見狀要拉他,又撐不住成人男子的力氣,竟被生生拉了過去,朝那人的胸膛上撞過去。
二人就這么滾作一團,卡在那假山背面的縫隙里,此刻恰又聽到苦竹走近呼喊官白纻的聲響,官白纻氣急羞急,卻不敢出聲、更不敢掙扎,只等著苦竹離去。
高年雖然瞧不見有多見狀,到底是個男子,胸膛也是寬厚有力的,她此刻被迫被他攬在懷中,周身被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書卷味兒包裹著,發頂時不時拂過他小心翼翼的喘息。
遠處的歌舞絲竹之音依舊,這廂靜謐的花園里,還有不知名的鳥鳴,并著那夜風吹過石隙的輕和,就連那天上的月色都溫軟下來。
高年垂下眼,偷偷打量官白纻的神情,卻恰好瞧見她轉過了臉,半張面容都沐浴在銀白色的月光里。高年先是一愣,緊接著呼吸便是一窒,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官白纻今夜上了啼妝,眼尾是薄薄的胭脂紅,可她方才又哭過,那眼眶便也發紅,更顯得胭脂紅艷,人比花嬌;發髻是那墮馬髻,自然歪垂下來,就好似那發根嬌弱到稱不住這滿頭的青絲,便索性懶懶地側垂下來。
她上著件米黃色的米黃上襦,并著件銀絲印花紅藍間色齊胸襦裙和緋花色的吊珠抹胸,艷麗的緋色更襯得女子肩頸與胸前外露的肌膚晶瑩勝雪,外披著的對襟緋色印花大袖長衫與兩條流蘇披帛,顯得那肩臂輕盈如紙宣。
他的手還剛好扶著對方的腰身,隱隱的一點熱度透過掌心,那腰肢也極其細軟,只是搭上去,就似乎將那腰上嬌嫩的軟柔壓得凹陷下去,不堪一折。
高年只覺自己的掌心里一時間鉆進去數百只螞蟻,癢得驚人,又燙得驚人,只得立即撤開手,就那么半舉在空中。同時閉上眼,仿佛如此,便能忽略掉那女子芬芳又酥軟的軀體倚靠在自己臂彎中的醉人滋味。
終于,那苦竹尋不到人,又慌里慌張地跑走了。
官白纻便即刻從那石縫里退出來,同時將身上的披風接下來,扔到那高年懷中。如此鬧騰一番,她便是再自傷,也沒有了力氣。只剩下滿心的氣惱與羞憤。
“你……你,你這……”,她指著高年的鼻子,恨得咬牙切齒,卻偏偏說不出什么責怪的話,“你拉我作什么!”
“官姑娘,小玉在這兒等了你小兩個時辰,你推開我便要走,小玉自然要拉你。”
“你不是走了嗎?我與苦竹來時,并未瞧見你。”
高年露出個苦笑,他嘆了口氣,彎腰從旁邊的草叢里抱出一把斷成兩截的七弦琴,也是委屈不已,“小玉無
意摔壞了琴,就想著去樂部借一把來,誰承想卻被那些不知好歹的宮人趕了出來。我又恐誤了與你約定的時辰,一路小跑趕回來,見你在哭,好心相勸,姑娘非但不領情,反而又還要推在下。”
他說著說著,似乎也想落下淚來,討個媳婦,怎么就這么難。
官白纻聞言,站在高年的角度上想想,倒也冤枉,便收了臉上的怒容,換作一副冷峭的神情。
“就算你有琴,我也不會彈?!?
那首曲子,是為殷俶學的,自然只能為他彈。況且那是陸皇后拿手的曲子,意味更繁復,那日碧海樓,她不過是被氣昏了頭,有意說出來要殷俶不痛快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