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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殷俶賜下來的人,那就是給他請回了一個祖宗,必須供著不說,還要事事以對方為先。說不得、怨不得,如此這般,他還如何能回得了府上。偏偏他爹是武將出身,見不得三妻四妾。
他要是想納妾,不等殷俶砍他腦袋,他爹就能先揍丟他半條性命。
“殿下”,高年揉了揉汗濕的掌心,瞧了瞧殷俶的神情,苦笑道,“若是那位姑娘愿意,小玉愿奉上香車寶馬、十里紅妝,迎娶其為正妻。”
這一問,到是叫殷俶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高年幾眼,心尖兒那股子不安的感覺更加濃重起來。
他為官白纻考慮了良多。
首先是要人品端正、容貌要好,其次家世門第更是不能差。這高家是他前世權衡再三后選擇的人家,武將世家、不許納妾;高年生母早亡,嫁過去的女子就是后院的天;老爺子又是個正直清忠的,眼光長遠,不會隨意讓高家參與進朝堂斗爭中;高年又是一早投效自己的能臣循吏,日后也會掌握權柄。
權臣之妻、清貴之家,殷俶掏心掏肺、把能想到的東西都想了一圈,卻獨獨漏想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問問她,究竟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嫁人,愿不愿意離宮。
前世,想來她是不愿意的。
第29章 兩相疑(五)
頭一回生出讓她嫁人的心思,是前世去西南征稅前。
流民、病疫、匪盜、惡閹,還有心思各異的幾方勢力盤踞。
西南是真正的萬蛇窟,他自知此去兇多吉少,便不愿意帶著她去。可若任由她留在宮中。待自己走后,在失去自己這個皇子庇護的深宮中,群狼環伺,她連三日都活不過,就會變成亂葬崗上一具無名死尸。
官家人都遠在天邊,也不是她的血親,又如何愿意為這個惹怒氣焰囂張的李貴妃與皇三子的宮人遮風擋雨。思量再三,便只得將她嫁給所剩無幾的親信,算作一種保全。
他那時頭回意識到,即使再不愿意承認,這個原本只是養著玩玩的妾侍,成了自己難以割舍之人。
無關情愛,只是單純地難以割舍。
已經被將養的很好的女子,穿著留仙裙,百無聊賴地倚靠在欄桿上把玩著自己送給她的匕首。他看過去,她瞬時便覺察到別人的目光,盈盈的眼立刻瞧過來,臉上的笑意燦爛得像那四月里絕艷到不講道理的宮花。
她初入宮時野貓般的模樣已經模糊不清。是他提著她的脖頸,教她如何將自己的爪子一點一點磨得更為尖利,如何掩藏自己的鋒芒,如何試著去信任和依賴。
這些復雜的情愫在長長久久的歲月中糾纏不清,他并不擅長去理清這些東西,然而有些東西,殷俶是確乎知道的。
從那時起,他就將這人視為自己羽翼之下,必須庇佑之人。
去西南的前夜,他藥暈了官白纻,將人連夜送到高年府上,踏上了前往西南的車駕。
坐在車里的人撩開車簾,去看那被拋在身后的京都外城。遮天蔽日的黃塵里,那象征著權柄與榮耀的京都與他漸行漸遠。這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于如此。帝王之子又如何,那西南之地險惡,他又有幾分好活。
他瞧了許久,正要落簾,就聽見車外傳出騷亂。叫停馬車后,就見她沉著臉,駕著匹駿馬匆匆追來。
“我不會嫁高年。”
“西南之地,亦不會放任你獨去。”
“有三思和伯柊在”,算不得獨去,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理虧得如此徹底。
“他們不算數。”
都是人,怎么不算數。
殷俶只覺喉嚨干啞,心間似乎有什么洶涌的東西就要噴薄而出,又被他死死按下。是了,人是騙不了自己的。
縱然三思和伯柊是他的心腹,也能照顧他的起居,可官白纻的話卻還是那樣精準地洞穿他的內心。他們如何能比得上她。
自己難道真的不曾懷揣著想讓她跟隨的心思嗎?那迷藥的分量,若沒有他的私心,她又怎么能趕在他徹底離開前清醒過來。他從來不是什么光風霽月的君子。
對面的女子,兩眼澄澄亮亮,那樣了然到完全看穿他的目光,讓他覺得狼狽萬分。
殷俶握緊黏濕的掌心,只覺眼前有些模糊。
她不管不顧地撲過來,將他緊緊環住,也同時環住那顆藏得極深的、惶恐不安的內心。
天皇貴胄又如何,他也會生懼、也有憂慮、也會憤懣、也會絕望。睿宗此舉,就是擺明了要將這個兒子送上絕路。
瞧瞧身邊那些覺得他再也無望,難以成事后悄然離去的謀臣,還有已然將他視為棄子的鄭國公。倦怠至極、又憊懶至極。
殷俶閉上眼,擁上來的女子是柔軟又溫熱的。
只覺原本麻木不堪、疲乏至極的四肢,逐漸有了回暖的力氣。
“爺”,懷中的女子夾雜著泣音的柔聲權威,輕得像那初雪落上枝梢,卻輕易撫平了他內心的各種惶惶。
“我們會回來的,我們要好好活著,有朝一日,將這些人全部都打入詔獄,殺了喂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改天換日、入主東宮、算計睿宗讓他變成徹頭徹尾的廢人。然后,便是遮天蔽日的鮮血與凄號。
詔獄門前的長街、每一塊磚瓦都被染成血色,就連早朝的鐘鼓聲都遮掩不住詔獄中傳出的嚎哭與謾罵。李氏滿門、殷覺、鄭國公,……,他都沒有放過。
有人說他是大歷有史以來權勢最為鐵腕的太子,還未登基,就已群臣震悚、威懾天下。
這些,夠了嗎?
應該是還不足夠的,他越來越沒有辦法面對她。
“鴉娘不愿意!那高年算什么東西!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