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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枝立刻站起身,下意識就要去拉她起來,余光看見錢錦示意的目光,她忙轉步看向坐在炕前皺眉不語的成安帝,朝他跪下道:“父皇,辛小姐是辛指揮使辛恩的女兒,她與女兒是閨中密友,近一年以來,女兒身體若有不適,皆是她替我療養。辛小姐醫術絕佳,女兒認為,可讓她一試……”
成安帝看向簾外,少女雖伏跪在地卻脊背挺直,身旁還放置著一只藥箱。他聽石元思提到過她,并不是在辛恩夫婦膝下長大的,她幼時就被老定國侯夫婦帶到濟州府教養,這兩年才為著親事遠上京城,不久前才和劉家小公子定了親。
方才提出可用針灸療法一試的人正是劉小太醫劉伏衡。
才一想到這,簾外有人大步上前,跪在了辛鞣身旁,青年聲音朗朗:“回稟圣上,微臣可為辛小姐作保,辛小姐醫術在微臣之上,可令她一試。”
情急之下,楚言枝不由拉住成安帝的胳膊:“父皇,讓她試一試吧,若有任何問題,女兒愿為承擔。”
成安帝又望了望床帳,那個似乎總對他沒什么感情的人一直躺在那里,從他來到現在,除卻呼吸時胸腔會極緩慢地起伏外,連眼瞼都未動一下。這是生養他多年的娘。
成安帝怨她太多年了,年輕時甚至賭氣地想,干脆就讓她一個人住在慈寧宮孤獨老死,等真到了那天,他連床邊都不會靠近一下。反正只要看到他,她臉上就半點溫柔都無。
今天她真的一直沒醒,一直沒看他。
成安帝揉搓了一把早已精神不再的臉,點頭起身:“好,聽枝枝的,試試。”
石元思和錢錦上前將他攙扶了出去,辛鞣跪侍在后,一直等其余人等皆退出去了,才慢慢起身。
臨近內室之前,她轉頭看向門外,剛才跪在她身側的青年朝她點頭示意了一二。
辛鞣提了口氣,在錦杌上坐下后,為荀太后細細把脈。
人都走了,楚言枝抱著姚窕的手臂,壓抑著哽咽聲。姚窕揉撫著她的發頂,拍著她的背安慰著。
楚姝在后趕到了,站在簾前往內看了一眼,最后由錢錦提醒著退了出去。
“確可用針灸之法一試。這位嬤嬤,勞煩您將太后娘娘的上衫褪下,我需在她廉泉穴、期門穴、腹結穴等處施針。”辛鞣起身行禮道。
如凈嬤嬤立刻過去關了窗,又讓宮婢將屏風搬來擋在簾前。
楚言枝隨姚窕出去靜候著。
每時每刻都煎熬,楚言枝將頭靠在姚窕肩膀上,同她一起望著窗欞外瀉出的微光,亦不敢出聲,怕會擾到辛鞣在內施針。
不知過去多久,天色漸沉,楚言枝眨了眨酸澀的眼,疏螢為她披上了衣衫。楚言枝發涼的手在姚窕一下一下輕柔的撫按中回了暖。
辛鞣從屏風后出來了,朝她和姚窕行禮:“殿下,娘娘,臣女已施針完畢。”
楚言枝起身握住她的手,剛披上的衣服滑到了地上:“皇奶奶醒了嗎?”
辛鞣搖頭:“未曾。但殿下莫急,太后病癥來得迅疾,臣女不敢用太猛烈的針法,所以無法立時見效。在明日這個時辰之前,定能醒了。”
楚言枝稍松了口氣,握握她的手:“好,辛苦你了。”
紅裳幫她把衣衫重新披了回去,楚言枝走到床榻前,如凈嬤嬤已經為荀太后穿好了衣衫,錦被蓋得嚴實,荀太后的面容依然平靜祥和。
楚言枝在如凈嬤嬤端來的錦杌上坐下,仍握著她的手,長久望著沒再說話。
天黑透了,錢錦領人端來了膳食擺在屏風后,楚言枝端著燕窩粥,讓如凈嬤嬤將荀太后扶起,一口一口嘗試喂她吃下。
還好,多少能吃下去一些。喂完小半碗后,楚言枝再度握起她的手,嘗試細聲細氣地說話給她聽,姚窕給她端了飯來,勸她吃些。
楚言枝接過勉強吃了一點,實在吃不下,又勸姚窕回去歇息,她畢竟從前受過大病,經不得一直操勞。姚窕堅持要陪她,直到后半夜太陽穴泛起疼來,實在捱不住,才被疏螢扶出去了。
成安帝還在正殿內等著,除卻太醫外,其余人似乎都被揮退了。見姚窕出來,成安帝與她相顧無言。
辛鞣與其他宮婢都在屏風外的外間稍歇了,內室一片靜寂,只有楚言枝和如凈一站一坐守在床側。
內室除卻苦藥味外,仍散著荀太后平日最愛點的信靈香。香氣自然玄妙,使人心境幽沉。
楚言枝腦海里開始閃掠過一些平時鮮少注意過的畫面,譬如冬天天氣晴好的時候,溫暖的太陽照在紅通通的柿子上,她和皇奶奶一起坐在炕毯上,透過琉璃窗一起看過去。
也譬如和皇奶奶一起跪坐在佛前,呼吸中浸透著幽冷,那一下下有節律的木魚聲和皇奶奶低喃的誦念聲卻讓她覺得無比祥和。
還有她站在門前朝皇奶奶行禮,皇奶奶始終倚在那里,臉上沒什么笑容,卻讓如凈嬤嬤把糖盒子都拿來一一打開,讓她隨便吃。糖盒子里有三角形的棕褐色松子糖,也有長方形的乳白色椰絲糖,每一粒都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只要一想到,好像那棉茸茸的甜意都順著舌尖流進了心里。
小時候她吃了糖就覺得好幸福,幸福得要把眼睛彎起來笑,皇奶奶就坐在那看著,臉上也會出現若有似無的笑意。
長大后她含著糖也很少會笑了,即便對著皇奶奶彎眼睛,皇奶奶也只用那雙依然清明的眼睛凝望著她,問她為何不愛笑了。
娘親這樣問她,錢公公也這樣問她。好像她的不快樂根本瞞不過任何一個時刻關心她的長輩。
楚言枝不明白自己為何不快樂,她明明擁有了最好的一切,比太多人幸運。
她伏在皇奶奶的床頭,忽地再次哽咽了。
頰邊的發被一只溫柔的手拂到了耳后,楚言枝五指微蜷,發覺一直被自己握著的那只手不見了。她迷茫抬起臉,看到柔和的晨曦下,皇奶奶正目光慈愛地注視著自己。
“皇奶奶……”楚言枝重新握住她的手,音帶淚意,“您終于醒了。”
坐躺在另一邊的如凈嬤嬤立刻驚醒了,探身見荀太后真的醒了,忙出去報喜。
荀太后一時沒能說出話,示意楚言枝將她扶坐起來。
荀太后讓她在床邊坐下,這才聲音微啞地問:“枝枝怎么哭了?皇奶奶睡了很久嗎?”
楚言枝還在擦眼淚,悶悶“嗯”著:“一直沒有醒,睡了一天兩夜,辛小姐昨天下午為你施了針,你才醒的。”
外間的辛鞣和幾個宮婢先進來了,留待在慈寧宮正殿的姚窕也親扶著成安帝跨入了內室。
辛鞣再度把完脈后退下,如凈嬤嬤將早膳端來了,楚言枝服侍荀太后吃著,姚窕臉上終于顯出喜意,問荀太后感受如何。成安帝與荀太后對視一眼,先垂下去了視線,緩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命石元思在正殿布膳,一會兒他跟和妃過去用。
“哀家想和枝枝單獨談談,你們都先退下吧。”擺手拒絕楚言枝拈來的一只青菜素包后,荀太后的目光掠過了室內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