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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枝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許多,她看著娘親纖指下絲絨分明的針線,想到娘親這雙手不止會蘇繡,還會下棋、寫字,但這些年以來,她都不曾踏出過皇宮一步,再快的心跳,也慢慢沉靜下來了。
“想,也佩服三姐姐,但我不敢。”
隔著桌案,姚窕看著自己在暖陽下面容愈發(fā)俏麗成熟的女兒,放下了細針。她轉(zhuǎn)而去看冰裂紋的窗,看窗外于四月晚春里長出層層翠葉的海棠枝丫:“不敢便好。娘親能力有限,你其他愿望娘親都可以盡力為你實現(xiàn),干政這一條,娘親做不到。即便能做到,也要擔天大的風險,而這風險,沒人承擔得起。”
楚言枝也隨她的視線看去。枝搖影動,她已靜下來的心跳又慢慢地發(fā)沉了。
她明白,本朝的公主注定不可能像漢唐的公主那般光耀璀璨。在皇爺爺之前,所有未出子嗣的宮妃還得殉葬呢。普通女子的命不是命,公主雖比她們幸運,卻也不敢奢求太多。
二姐姐說的不錯,皇姑奶大長公主楚宵的一生已經(jīng)是本朝公主能得到的最好的歸宿了。安安心心認命,就能錦衣玉食地過完一輩子。二姐姐算是實現(xiàn)了多年的愿望,沒多余的念頭,活得自在。至于其他公主么,雖然不少都婚姻不幸,卻也絕對不愁吃喝,勝過這世上太多人了。
三姐姐如今郁郁寡歡,便是想要的太難實現(xiàn)。
父皇為防著當年的孟家,寧與皇后娘娘徹底離心,也不肯讓孟家稍有些力量的人來京城一趟,便足以證明這點。他疼愛三姐姐,也許最后真能讓她進文華殿讀書,但若她不止想要讀書而已,這點疼愛在忌憚之下,恐怕連一箭都擋不下來。
楚言枝有自知之明,她學東西不快,看的書不多,對這民間疾苦也缺乏切身的體會,根本沒那能耐干政,是本朝養(yǎng)就的最老實安分的公主。她也沒膽子冒險,她只想所有人都好好的。
日子無聊,無聊便無聊吧,只要有在乎的人陪著一起吃飯、一起玩,就足夠了。
姚窕拾起她剛打好的絡(luò)子,親自調(diào)整了些細節(jié)給她看,繼續(xù)閑聊般道:“等過兩年你出宮了,會比現(xiàn)在自在得多,能做的事也多起來。大局上的事,咱們管不了,一些小事,卻可以慢慢插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甚至說一代人兩代人能夠解決的。”
楚言枝思索著點了點頭。
五月端午過后,天熱起來,清晨還讓人覺得霧氣寒涼,不到晌午又覺得薄衫浸汗,楚言枝就專挑在上午出去走動,一等太陽掛上來便留在蘭心閣內(nèi)哪也不去了,連午膳晚膳也在這用。姚窕想著她,倒總從正殿那里過來陪她,等她中午犯困要睡了再離開。
楚言枝發(fā)覺自己越來越憊懶了,怕腰上多長出肉來,等下午太陽差不多要落山了,便想讓狼奴在院子里陪她舞一會兒劍。
但舞了幾回后,楚言枝就不想舞了。狼奴一挨近她,就讓她感覺像有一團火蹭蹭地往自己身上貼。特別是他要為她調(diào)整姿勢的時候,不論是眼神還是說話間的吐息,都讓楚言枝有種些微的不適感。
不過舞劍的時候,只有幾個宮婢在旁邊看著,她們看不明白,倒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對。
“不練了。”楚言枝甩開狼奴替她扶劍鞘時狀似無意按在她指尖的手,“唰”一下收了劍。
她提步直接往蘭心閣內(nèi)走,狼奴在原地看了會兒,才緩步跟上。
紅裳去正殿和年嬤嬤疏螢她們整理東西去了,時令一換,各處都得收拾,估摸著晚間才能回來,此刻蘭心閣就兩三個宮婢在內(nèi)守著。
人多了楚言枝嫌悶熱,便只留了繡杏在旁邊為自己倒茶扇扇子,讓其余人都到別處忙活去。
狼奴站在她面前,無聲地盯著她瞧。
天氣越熱,他越喜歡看殿下。看殿下啟唇喝茶,看殿下柔軟的發(fā)被風輕輕吹拂起,看殿下?lián)稳鶗r懶懶斜垂著的眼睛……
近來他仍想盡辦法要和她獨處,然而機會太少,每次時間也短,他還沒怎么勾引殿下,殿下胡亂地抱抱他的腰、揉揉他的臉便放開了,連主動親臉都很少。
紅裳也盯他們盯得越來越近,幾乎寸步不離,往往他才和殿下沒談兩句心,她就要在外頭催促了。
她就像那幅畫上的門外人一樣討厭。
不光如此,他給殿下做了很多比她們做的還要精美柔軟好用的月事帶,殿下卻都不肯收,更不肯用,他可憐兮兮地磨了半天,她才說,是因為怕這東西被宮婢們拿去處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不好解釋。畢竟他繡的小狼太明顯了。
狼奴沒辦法,只好把那些月事帶都收起來,也不知道它們什么時候能派上用場。
難得一回紅裳不在,狼奴拎了拎茶壺,對繡杏道:“水涼了。”
繡杏朝門外宮婢喊道:“打熱水來。”
其中一個宮婢應(yīng)聲去了。
“殿下帕子不夠用了,你不去拿?”狼奴見楚言枝正仰靠在椅子上擦著臉上的汗,瞥了眼繡杏。
繡杏不甚在意道:“你去拿唄。紅裳姐姐叫我不許離開殿下半步。”
狼奴蹙了下眉。又是討厭的紅裳。
他拿出了自己的帕子,一一攤放在桌案上。楚言枝只看了眼:“擦汗哪里用得著那么多,一塊就夠了。我臉又不大。”
說著她兩手各拈起帕子一角,玩兒似的往臉上扇動著。繡杏為她扇的風便將這帕子時不時吹動一下,狼奴默默看著這層薄薄的帕子后面殿下慵懶浮紅的面容。
他不動聲色地將殿下才放到桌上的劍拾起抽出,拿出帕子擦拭,從劍柄一直擦到劍身。
“唔——”
他忽然悶哼一聲,繡杏奇怪地看了眼,扇扇子的手一停,不禁“嘶嘶”抽氣:“怎么擦個劍還把手擦破了?”
楚言枝收了帕子,見小奴隸眉頭不皺一下,正拿剛才用來擦劍的帕子裹手指,血都順著劍尖往下滴了,不由直身:“也不是第一回 受傷了,怎么這么處理傷口?繡杏,拿藥去。”
繡杏猶豫,狼奴道:“勞煩了,我手疼,沒辦法親自去找。”
藥這東西在蘭心閣并不常用,在外間不知哪個柜子哪個格子里放著,離得不遠,就是難找。外間的東西一般都是由紅裳收整,其余人平時不敢亂碰,繡杏不好讓旁人去翻,只好把扇子先遞給了狼奴:“那你先幫殿下扇著吧。”
狼奴接了扇子,那只傷手還想收劍,楚言枝從他手里拿過劍,皺眉頗為嫌棄地把上面的血擦掉,收進了劍鞘內(nèi)。
狼奴走到方才繡杏站的位置,聽著外間窸窸窣窣的動靜,一面為殿下扇風,一面拿了殿下手里沾了血跡的帕子,帶血的手直接握了她細白的指,看著她問:“殿下嫌奴的血臟嗎?”
楚言枝眼睜睜看著他破了個大口子的食指擠貼了上來,血還不斷往外冒著,全順著指縫沾到了她的手上,不由站起身推他的手腕:“你就不怕疼?”
狼奴任她推著,只悄然將那只血跡斑斑的帕子握到自己手里,扔在了桌案上,垂著烏潤的眼睛道:“疼,但奴想殿下摸摸奴。”
楚言枝帕子確實不夠用了,一到夏天她一流汗就想擦擦,基本用一張丟一張,洗的跟不上她用的。手上沾了黏糊糊的血,她嗔瞪著他,把手落到他的袖子上,故意抹了抹:“所以你就這樣?”
狼奴眸光一黯,當初他還在籠子里的時候,殿下碰一碰他的手指都要拿帕子擦很久。殿下嫌棄他,簡直就像天生的本能。
那時他確實臟臟的,但如今他很干凈了,每天都洗澡,每天都換衣服,全身上下每一寸都洗得很白很干凈。血又怎會是臟的呢?
“殿下有三天沒摸摸奴了。”狼奴把扇子放下了,耳朵聽著外間繡杏找東找西的動靜,蜷指搭上了楚言枝那邊肩膀,于她耳畔道,“該摸一摸,抱一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