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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瑎似乎還能想到當初老師臉上那種無奈但又對自己期待的表情。
那時,陸有之那雙滿是褶皺的手拍了拍聞瑎的頭:“擊石乃有火,不擊元無煙。以后的路要好好走。”
聞瑎,聞珩屺。
可笑容還沒浮現到臉上,聞瑎就看到了宜新縣內的情景。
民不聊生,皮薄肉骨,寒冬臘月,凍死街頭。別說是到年關的喜氣了,聞瑎甚至覺得路上的行人臉上滿是懼容。
已經停了一陣子的雪又下起來了。街上的行人很少,步伐很快。
這時候太陽掛在正上空,冬日的陽光,很冷。
聞瑎順著主路往里面走,拿起羊皮囊喝了一口水,里面的水也早就涼了。
宜新縣布局很規整,當年為了軍隊行進方便,道路修得很寬敞。
街上幾乎沒有開著門的鋪子了,只有一間年頭有些久的小客棧開著,里面的桌椅陳設都透露著陳年歷久的破舊之感,明明是飯點,里面卻一個客人也沒有,更沒有小廝仆從。
客棧柜臺后面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低著頭似乎在算賬,聞瑎能聽到算盤敲打的噼里啪啦聲。
聞瑎走近道:“婆婆,婆婆。我想問一下路。”
這婦人似乎耳朵不大好,聞瑎只好聲音大了一點再次重復:“您知道怎么去縣衙嗎?”
“去,去縣衙?”這婦人終于抬起頭,可能是陽光剛好從窗縫射入她的眼中,這位白發婦人的瞳孔猛縮了一下。
聞瑎這才發現,她的右眼是灰白色的,已經看不見了。
“順著大路走,一會兒你就看見了。”
聞瑎跟她道謝,放下幾顆銅錢,把羊皮囊灌滿了水。
離開這間老舊客棧,聞瑎繼續順著主街,大約又走了兩刻鐘。前方突然響起鼓聲,她加快步伐,終于到了地方,抬頭上望,牌匾上宜新縣署四個大字高懸大門。
門外側,一個衣著單薄農民模樣的老漢正拿著鼓錘,不斷擊打。
可這大鼓響了沒兩下,身著衙役服飾的門衛就把這老漢扔到了雪地上。“滾,大過年的。你不想休息,爺還想呢!”
那人似乎發現了聞瑎正在看向此處,沖她這個方向啐了幾口唾沫。“怎么,小白臉,你也是來這里喊冤的。”
聞瑎的臉色沉了下來。
第33章
聞瑎剛想說話,那被扔下來的老漢就對著她搖了搖頭。
他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來,對著兩個衙役賠笑:“是我糊涂了,一時著急忘了規矩。官爺勿惱,我先給您二位賠罪了。”
那兩人不屑地看了一眼這老漢,揮了揮手放他離開了。
那衙役盯著她:“怎么,你還不走,一臉寒酸樣,滾滾!沒空理你。”
聞瑎因為疲勞奔波,衣服早已染上灰塵泥土,皮膚干燥脫皮,唇角干裂,雖掩不住她五官眉眼的優越,模樣實在是狼狽。若不細看,破舊的衣裳和雜亂的發梢的確很是凌亂不堪。
聞瑎眼底滿是嫌惡,卻語氣很平靜,甚至平靜得過分:“你們如此作態,不怕瀆職受罰嗎?”
“你說這人是不是傻子。算了,爺爺我今天領了賞錢,心情好得很,不打算教訓你,該去哪就去哪,快滾吧。”
聞瑎有些壓不住心底的怒火,一路過來,所聞所見,皆讓她心寒。聞瑎低垂著頭,任由寒風吹拂凌亂的發絲,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那老漢本來已經走遠了幾步,聽到聞瑎壓抑著怒氣的質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連忙往回小跑了幾步,直接拽著聞瑎離開了。
“娃,別為我出頭了,咱快走。”
聞瑎抿著嘴,沉默著順著這老漢的力道離開了。
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在空曠的大街上回蕩。
聞瑎:“老伯,您擊鼓是為何事,為何宜新縣的衙役不受領。即使現在新縣令沒有就位,也不該如此對待報官的百姓啊!”
擊鼓鳴冤,若是在普通的縣衙之中,必定引來大量人的圍觀,也必定給衙門的官員制造了輿論壓力,更能避免在審判過程中徇私枉法。
可是宜新縣,即使擊鼓了卻不受理,又有誰會真正在意這擊鼓之人有何冤案呢。
現在未逢休沐,又不是節假日,縣衙哪來的理由拒案。難道縣令不在,縣丞也不在嗎?即便二者皆無,主簿、巡街也一個都不在嗎!
聞瑎此刻眼里簡直能冒出火來。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那位老漢終于出聲了,他嘆了口氣:“娃,一聽你就是外鄉人。”
他的聲音蒼老無力,帶著一絲認命感,他粗糙的雙手把眼角的淚抹去。
“是我太急了,我剛才在街上,準備到糧店買半袋米回去。可是就被人撞了那么一下,兜里的那五十文錢就不見了。馬上就要過年了,現在又沒有收成,一家老小就等著我回去才能吃飯呢。”
這老漢的腰很彎,腿腳也有些不利索。手上多處都被凍裂了,上面一層厚厚的老繭,只是打眼一瞧,就能看出這人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民。
他囁嚅道:“娃,不是我不領你的情。可是幾天前,剛有一個人惹了衙門的一個小官,被人抓進牢里活活打死了。我,我要不是剛才腦子一熱,我怎么可能去敲鼓。”
聞瑎怒目橫眉:“官威如此之大,當大齊律法何在。老伯,新縣令這幾天就到了,說不定——”
她的話還沒說完,這弓著腰的老漢就啐了一聲:“新縣令,來了又有什么用。”
聞瑎啞然,猶豫道:“您不期待新縣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