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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觀雨閉上眼,門外飄雨穿過他的臉龐,像淚水。
桑寶寶清冷的聲音穿越大雨,來到他的耳畔。
“我愛他,我愿輸。”
門在蘇觀雨眼前閉合,他回過頭,他名義上的兒子蘇如晦跪坐在案后烹茶。他曾厭惡這個孩子,想盡一切辦法掙脫蘇如晦綁在他身上的看不見的絲線。可他越掙扎,這絲線纏得就越緊,像投入蜘蛛羅網(wǎng)的小蟲,死到臨頭。
蘇觀雨在蘇如晦對面坐下,垂眸注視茶碗里的裊裊煙氣。兩個極為相似的男人彼此對坐,窗外大雨紛紛,他們仿佛是一對午后悠閑品茗的父子。
“老爹,”蘇如晦輕輕一笑,“你果然來了。”
“不要喚我父親,”蘇觀雨也保持著微笑,“無論從何種意義上來說,我和阿薰都不是你的父母。”
蘇如晦嘆了口氣,點點頭道:“你說得對。”
蘇觀雨問:“為何尋我來?”
蘇如晦道:“為了同你做個交易。”
“你是造物者,超元域是你的所有物,你還有什么想要的呢?”蘇觀雨輕輕搖頭,“我突破了雪花的一些權(quán)限,能看到一些東西。雖然不多,但是有用,比如說你的任務(wù)記錄。所以不要拿放我離開超元域誘惑我,開啟天門的終極任務(wù)是殺我,你沒有辦法讓我離開超元域。”
“我的任務(wù)是清除病毒,”蘇如晦道,“但是有沒有病毒,系統(tǒng)說了算。如果刪除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病毒的數(shù)據(jù)日志,那么在系統(tǒng)的認知里,超元域沒有病毒。老爹,我可以帶你去現(xiàn)實,只是我需要在你的代碼里植入一些協(xié)議。你放心,這些協(xié)議不會限制你的自由,它們只確保你不會對現(xiàn)實世界產(chǎn)生威脅。”
“原來如此。”蘇觀雨垂眸低笑。
他的笑容十分淡薄,得到蘇如晦讓他離開超元域的應(yīng)允,他似乎沒有很高興。
“你想要什么?”蘇觀雨問。
蘇如晦抿了口茶,緩緩道:“我想聽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只能由你說給我聽。”
春雨太急,人間沸騰如潮。他們彼此對坐,熱茶的裊裊煙氣在他們中間升騰。
蘇觀雨閉了閉眼,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溢出唇間。
“好,我說與你聽。”
第102章 父憑子貴懂否
故事開始于一個雪夜,離州澹臺氏大宅,燈火通明的深深門戶里,一個女嬰呱呱墜地。澹臺凈那時候四歲,牽著父親的大手立在檐下等待。他是澹臺家嗣子,從他會說話起就有三個老師日夜跟隨在他的身后,告訴他行走不可趨,端坐當如松,連睡姿也要端端正正。他四歲,已經(jīng)懂得喜怒不形于色。澹臺家的嗣子應(yīng)該像廟里的神像一般供人瞻仰,而作為一座神像,他不可以有喜怒哀樂。即使他很好奇暖屋里新生的胞妹,他依然穩(wěn)穩(wěn)立在檐下,不動如山。
暖屋的榧木門被推開,穩(wěn)婆雙手高舉著一縷灰色的胎發(fā)跪在他父親面前。
“恭喜大掌宗,澹臺氏又得暴雪秘術(shù)!”
他的父親接過那縷胎發(fā),卻并不喜悅,幼小的澹臺凈聽到一聲淺淺的嘆息。
從此澹臺凈多了一個妹妹。那時節(jié)天下不太平,他的父母披甲征戰(zhàn)于外,盡管他才六歲,身為長兄,亦必須擔負起看顧妹妹的職責。父母教導他要疼愛幼妹,他素來聽話,故而當她嗚嗚哇哇爬到他面前,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抓他的長發(fā),還在他懷里滾來滾去的時候,他耐著性子,一動不動,徑自讀書。揄系正利。
但很快,他的懷里傳來一陣刺鼻的尿騷味。他低下頭,對上澹臺薰圓溜溜的雙眼。
澹臺薰捂著鼻子,滿臉天真,“哥哥,尿尿。”
澹臺凈:“……”
人不應(yīng)當有妹妹。他默默地想。
澹臺薰五歲開始犯頭風,發(fā)病時間比澹臺凈還早了兩年。頭風病是澹臺氏家傳的病癥,大宅里辟了一個院子專門收容四方的療愈秘術(shù)者。每隔幾天,便有療愈秘術(shù)者拎著藥箱往澹臺薰的院子跑。她才五歲,還是個女娃。如此劇烈的病痛,澹臺凈能忍,她不能。
他為阿薰守夜,撫摸她浸滿汗水的額頭,她在夢里喃喃喊阿爹阿娘。他寫信給父母,請他們回來看望阿薰。前線的父母未曾歸來,卻送回來一個虎背熊腰的武將。那日以后,澹臺薰開始了武道修行。
他無法理解,阿薰被病痛折磨,為何還要雞鳴晨起扎馬步,揮舞木刀與木樁搏斗到深夜?他攔住阿薰的師父,請他傳話給父母,延遲阿薰的武道修行。高大的男人卻沒有接他的信,只道:“嗣子,澹臺家不養(yǎng)屈服于病痛的廢物。”
“她才五歲。”澹臺凈道。
“你三歲開始跟著老師修習你該學的東西,五歲時已會誦讀百家詩書。”男人道,“如果她沒有繼承暴雪秘術(shù),那么她可以和澹臺家其他女郎一樣,養(yǎng)尊處優(yōu),學一些女紅縫補,等著長大嫁人。可她繼承了暴雪,她命中注定要擔負家族大任,天下大義。要走這樣的路,五歲開始準備,已算遲了。”
澹臺凈深深蹙起眉心,他是個精致的娃娃,蹙起眉來有種小大人的模樣。他知道修行之苦,別的孩子玩耍嬉鬧,他卻只能枯坐于書齋一遍遍讀書。他九歲,形單影只,沒有朋友,連家族里的堂兄弟姊妹也認不全臉。
他不希望他的妹妹與他一般,過這樣枯寂的生活。
“這條路,我一人走足矣。”澹臺凈仰著頭道。
男人捋著胡子大笑,“澹臺氏不愧是澹臺氏,你們這些孩子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可是嗣子,你不該替阿薰做決定。如果要放棄,你讓阿薰自己來同我說。”
晚間,他與阿薰對坐。女娃太小,盤不住腿,坐得東倒西歪。他用憑幾把她支住,不小心碰到她蓮藕似的手臂,她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縮了手。他撩起她的衣袖,她白嫩的臂上有許多瘀傷,那是與木樁練手時留下的傷。木樁下有星陣,能自動旋轉(zhuǎn),如果躲避不及時,就會被木樁上面斜插的木桿擊打。
“阿薰,”澹臺凈說,“要放棄么?”
她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為何?”他問。
“兄長這般瘦弱,將來有人打兄長,我要把他們打跑。”
澹臺凈強調(diào):“我不瘦弱。”
“你的腰還沒師父的手臂粗。”澹臺薰鄭重地說,“阿薰要變強,保護兄長。兄長要走的路,阿薰陪兄長一起走。”
她還是個孩童,澹臺凈本不應(yīng)該拿她的話當真。可或許因為澹臺凈自己也是個孩童,孩童從來不輕視孩童之間的許諾。
“好,”澹臺凈道,“我道不孤,阿薰陪我。”
一年后,澹臺兄妹的父母歸來。他們沒有等來父親,只等來父親的棺槨。澹臺氏對外宣稱大掌宗死于流箭,那并非真相,澹臺凈從母親口中聽聞,他的父親死于自戕。縱然每一個暴雪秘術(shù)者從小到大都會被灌輸屈服于病痛就是懦夫的觀念,然而他們?nèi)匀粚幵赋蔀樗丝谥械呐撤颍惨獢[脫病痛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