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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個手刀劈在蘇如晦頸間,蘇如晦立時暈了過去,歪進他的臂彎。桑持玉低頭看他的睡顏,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打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桑持玉收回目光,抱著他放上炕。
或許他沒有那么糟糕,桑持玉想,至少他愿意改了。
桑持玉幫他蓋好被子,直起身,淡聲道:“你們可以走了?!?
屋子里靜了一瞬,藏匿在柜中床下的小弟們賊頭賊腦地爬出來。
“安靜,不要吵他?!鄙3钟竦?。
小弟們捂著嘴,躡手躡腳走到門口,然后腳底抹油,跑得飛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蘇如晦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晚,昏暗的屋子里點起了蠟燭,江雪芽坐在燭光里,蹺著二郎腿看他的圖紙。
“醒了?圖紙我拿走了,改日工匠出了成品,你到武備寺去看看。”江雪芽準備離開,走到門檻又回過身,打量了一番他整潔的家,“田螺姑娘來過你家?”
“不對,”蘇如晦唇畔含著一抹笑,“是田螺公子?!?
一個月后,三月初一,觀星科準時舉行。江雪芽親自把蘇如晦送到欽天司,連周小粟也跑來助陣。這丫頭還不知道燕瑾瑜的腿是蘇如晦弄瘸的,更不知道燕瑾瑜為何突然不理她了,最近消沉了好一段時日。蘇如晦本想把燕瑾瑜的身份告訴她,免得她念念不忘,但是江雪芽說她嘴巴大,萬一泄露了燕氏長房的秘密,惹來燕氏報復,他們這幫初出茅廬的青瓜蛋子可沒法兒應付。世家的齷齪手段江雪芽很清楚,簡直是防不勝防,思來想去,只要她不再同燕瑾瑜來往就好,蘇如晦也就罷休了。
“師哥,你肯定行!”周小粟握著拳道,“等你的好消息!”
“監考的郎雅光大人同我相熟,”江雪芽叮囑道,“有什么需要的盡管找他,他會在里頭照看你。”
“知道啦?!碧K如晦嘴里漫應著,目光在欽天司大門前的人群里逡巡,沒找著桑持玉。小沒良心的,折磨他這么多天,竟然不來送考。蘇如晦撇撇嘴,暗罵桑持玉不講義氣。他提著竹籃往欽天司去,竹籃里擱著他的筆墨紙硯,糕點吃食,還有桑持玉給他洗好的襪子手帕。
周小粟高喊:“師哥師哥,穩拿榜首。如晦如晦,天下第一!”
周圍人皆側目,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神色。蘇如晦臉皮厚,對他人的指指點點視而不見,懶洋洋擺擺手,大搖大擺跨進大門,沒入人群。
桑持玉站在對街酒樓的二樓,目送他的背影走進欽天司天井,消失在考場寬寬的黛色屋檐下。腰囊里的通訊羅盤忽然震動,他打開,蘇如晦賤兮兮的聲音傳來,“三日后午時考完,我要在欽天司看到你來接我,否則我當場撕考卷。”
“你撕考卷同我何干?”桑持玉嗓音平淡。
“行,跟你沒關系,”蘇如晦又道,“那我在卷面上寫‘桑持玉愛我一萬年’。”
“……”桑持玉淡漠的臉上終于有了裂痕,“我會來,你不要胡鬧。”
欽天司考試結束那日,蘇如晦提前一個時辰交卷,卻沒著急走,蹲在大門口,等桑持玉來接他。日頭高照,蘇如晦蹲在一棵紫薇樹底下,百無聊賴地玩著九連環。周小粟領著仆役來接他,他不肯走。周小粟納悶,四下里張望:“你等誰啊師哥?”
蘇如晦哼道:“等一只走路忒慢的田螺?!?
午時過了許久,得有一個時辰了,桑持玉還沒來。
他不是不守諾的人,蘇如晦想不通他為何答應了又不來。欽天司的考生全走光了,門前人影寥落,只余一只曬太陽的老狗,蘇如晦同它大眼對小眼。蘇如晦打開羅盤,在欽天司里待了三天兩夜,他的通訊羅盤靈石耗光,沒法兒通訊。周小粟的羅盤又沒有桑持玉的符印,根本無法聯系上那個家伙。
蘇如晦心里十分郁悶,桑持玉一點兒也不在乎他。
“師哥,咱回吧,你等的人肯定不來了?!敝苄∷谕纤氖直?,“我讓人預備了一大桌好菜,快走吧,我都餓了。”
蘇如晦手搭涼棚往宮城的方向看,大街上人來人往,獨獨沒有那個清冷的黑衣身影。
真不來了。蘇如晦氣得頭頂冒煙。
桑持玉不是故意不來的,那日是澹臺凈的千秋,北辰殿設宴,他原本同同僚換了班,空出午時小半個時辰去接蘇如晦。然而千秋宴上出了刺客,是打黑街來的。刺客能夠混進北辰殿,秘宗內部定然有人不干凈,桑持玉奉命查案,無暇去接蘇如晦,聯絡蘇如晦又聯絡不上,本同江雪芽說了,請她告知蘇如晦,奈何江雪芽跟他一樣忙碌,一轉頭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桑持玉查出是武備寺同判高從龍被黑街一個女人蒙騙,介紹她進宮城當侍者,從而致使這黑街女子混入北辰殿侍酒。桑持玉將高從龍緝拿下獄,等閑下來的時候,已是深夜。
他從夾道上過,冷水般的月光灑落在他的肩頭。忽然有個觀星舍人急吼吼找到他,苦著臉道:“桑大人,可算找著您了。您快去管管蘇公子吧,他擋在欽天司門口不肯走,這會兒百姓都圍著看呢?!?
桑持玉略有些怔忡,“他為何擋路?”
“他也不是擋路……唉,反正他就是不肯走?!庇^星舍人道,“下官聽說大掌宗把蘇公子交給您看管,您有沒有法子勸勸他?”
桑持玉猶豫著,蘇如晦業已離開離州,也已經考過了觀星科,他監管蘇如晦的任務已經完成,不必再去過問蘇如晦的閑事。況且蘇如晦這個家伙像瘟疫,侵蝕人,污染人,讓人生病,讓人變壞,桑持玉不愿意再與他有太多牽扯。
“桑大人……”觀星舍人淚眼汪汪。
桑持玉最終妥協,跟著觀星舍人過去瞧,策馬到欽天司,迎頭便見欽天司門口空地里憑空多了個幄帳。蘇如晦大老爺似的坐在里頭,面前一張矮桌,上頭擱滿了菜肴。周小粟一臉無語地坐在這廝對面,周圍百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對著里頭指指點點。不時有小廝高舉著熱騰騰的菜肴擠進人群,口中高喊:“上菜咯,菌香白玉鮑一品!”
桑持玉沒想到這廝在欽天司待了一個下午,還在人家大門前支了個幄賬。桑持玉走進去,蘇如晦見他來,笑嘻嘻沖他舉盞。
“為何如此?”桑持玉長眉微蹙。
蘇如晦托著下巴,“你不是說來接我么?我這人守諾得很,你不來,我只好在這兒等。我這么嬌貴一個公子哥,總不可能傻兮兮站在空地里吹風曬太陽吧,所以我搭了個帳篷。趕巧我又餓了,就在附近酒樓點了菜,你要不要來吃一口?”
周小粟翻了個白眼,“師哥,你等的就是他?我真是豬腦袋一個,陪你在這兒丟人現眼這么久!”
說罷,周小粟氣呼呼地走了。
“……”桑持玉話語間頗有無奈的意味,“師父千秋宴遇刺,我奉命查案,本已告知你師姐轉告你我有要事在身,想必她忘了?!?
蘇如晦不高興,“要事?接我回家不算要事么?”
桑持玉朝他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蘇如晦開始犯渾,“你讓我走我就走,我豈不是很沒面子?不走?!?
桑持玉凝眉。
“就不走,你想個法子哄我,我高興了就走?!碧K如晦不肯動彈。
桑持玉絲毫不買他的賬,道:“不走,揍你?!?
桑持玉這人說到做到,他說揍是真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