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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都不僅有禁鐵令,還有宵禁令。秘宗嚴刑峻法,就算是偷盜了一包細鹽也會被按在長凳上狠狠打十大板,如果偷了十包就會被流放。宵禁之后還在街上閑晃,必定會被巡邏的官差押進大牢。沒人想吃牢飯,所以太陽西斜,坊市口敲起了大鼓,所有攤販開始收攤。蘇如晦搶在最后一個豬肉販子離開前買到了一吊肉,他快餓昏了,希望蘇玉那小子勤快點兒,在他回家以前把鍋燒熱,把水燒開。
蘇如晦踩著滿地雪粒子回家,陽光遙遙拋在身后,轉進一條小胡同,白布棚子底下斜靠著一個人,擋住了他前進的路。蘇如晦感到絕望,他想他真該帶一把刀出來,誰擋他回家吃飯他就殺誰。
想是這么想,瞧見陰翳里走出的那個高挑的男人,還是換上一副勉強的笑臉,“坊主,您怎么大駕光臨?要同我聯絡,您隨意派個人來傳話就行,何必親自來呢?”
“左右閑著沒事兒,跟過來瞧瞧?!表n野看著他,似笑非笑,“聽說拓荒衛這次的試煉是把一百來個人丟到昆侖雪山自相殘殺,想不到你這個沒有秘術的家伙能活下來。阿七,你比我想象得更有能耐?!?
蘇如晦謙虛道:“有一些保命的本事罷了,打架不在行,逃跑我第一名?!?
“你們這次試煉,極樂坊盯了全程。從昆侖出來的傀儡馬車只有一架,上面載著你和你身邊那個小朋友。也只有你們兩個從秘宗走出來,帶著衛所的制式刀槍弩箭和武官衣袍?!表n野抱著手臂,“我不知道大悲殿派了多少臥底,總之我們極樂坊這邊,除了你,還派了三個。其中有兩個都是秘術者,他們同你接頭了沒有,怎么會沒有通過試煉?”
這下尷尬了,蘇如晦總不能告訴他那仨小弟都被他眼前這個人給弄死了。不僅弄死了,蘇如晦還扒光了他們的衣裳當柴火燒。等等,韓野說除了蘇如晦和蘇玉,其他人都沒再下山,賀勝也沒下來么?難道通過試煉的那五十個人,全都沒下來?
蘇如晦定了定神,技術嫻熟地裝傻,“沒啊,這試煉太過慘絕人寰,我一進山就貓進山洞,足足躲了三天兩夜,您說的那三個兄弟約莫是同我錯過了。”
韓野沒有起疑,蘇如晦估計他壓根不會想到蘇如晦單憑一人能把那仨全撂倒。韓野蹙眉道:“大概是暴露了,秘宗一定有手段監視試煉。”
“沒錯,說不準他們有‘天眼’秘術者?!碧K如晦幫他分析。
正好韓野過來,這小子是洞玄境秘術者,手下還有不少小混混能驅使,不如讓他一起查查秘宗,也省得蘇如晦孤軍奮戰,太有風險。蘇如晦主動匯報了雪山山溝那具尸體和賀勝的事兒,韓野聽了,眉頭越皺越緊。這事兒實在太奇怪了,死而復生,那是話本子里才會發生的事兒。
韓野陰沉道:“我看起來很好騙么?你編瞎話前是不是沒打草稿?”
“我對天發誓,絕無虛言,”蘇如晦肅然道,“不光我,我那小弟蘇玉也看見了?!?
“小弟?”韓野的眼神很復雜,“你怎么跟蘇如晦似的,愛收弟弟當跟班?”
蘇如晦納悶,他怎么就愛收弟弟了?同蘇玉結拜又不是他提出來的。
料想蘇如晦也不敢拿瞎話糊弄他,韓野仰頭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天氣好,山上不會有風雪,晚上我帶人去那雪溝看看?!?
“我也去!”蘇如晦自告奮勇。
“你當然要去,”韓野冷笑著掐他的臉,“要是你敢耍我,我就把你丟雪溝里和那些尸體作伴。今夜子時,城門口等我。不要遲到,我不喜歡等人。”
***
蘇如晦回了家,咚咚咚剁肉,桑持玉打下手。太餓了,簡直要前胸貼后背,做肉夾饃太慢,蘇如晦承諾桑持玉以后做給他吃。隨意燉了盤紅燒肉,加上一碗醬菜,配著飯,兩個人將碟子掃蕩得干干凈凈。
活過來了。蘇如晦伸了個懶腰,晚上還得出門,抓緊時間睡個覺。桑持玉看他進了屋,到屋檐底下仰頭望,看見斗拱處多了一個布包。他把布包取下來,回屋點起油燈,打開布包,里面放了五個人的畫像和身份信息,外加兩張無相法門符箓。
畫像里有那天追擊賀勝的兩個僧侶,一個被蘇如晦殺了,一個通過了試煉,桑持玉記得在雪線見到了那個用骨刀的黃裳僧。
桑持玉取了今天領用的橫刀,隕鐵刀刃,鯊魚皮刀柄,如意紋刀鐔。衛所的制式刀,削鐵如泥,可以砍斷大部分火銃。桑持玉把刀橫放在桌上,又把手弩、靈火銃和匕首放上桌面。他想了想,選擇了刀和匕首。雖然火銃很強,但他習慣了用刀。
他坐在油燈前等,時間河水一般凘澌流走,燈火映照他安靜的面容,他靜神斂息,那安穩沉靜的神情像菩薩打坐,而不是一個準備去殺人的兇徒。
子時到了,他拿起符箓,一張收進荷包,一張發動秘術。
另一邊,蘇如晦已經在城門口等候,他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了城。以防萬一,他帶著袖里銃和單張弩,衛所發的武器很好,可惜弩箭和子窠都有定額,用光了衛所會詢問用在了哪兒,很麻煩,蘇如晦決定用自己的武器。刀倒是可以用衛所的,蘇如晦低下頭,視線落在腰間的橫刀刀柄上,這刀分量很足,刀身修狹,是把好刀。
子時,韓野和幾個極樂坊混混準時到達,加上蘇如晦一共八個人,各自手里提著一盞油燈結隊上山。夜晚不好認路,得虧有系統幫忙,蘇如晦的視野里,地上投射出一條發光的藍色路線。夜色沉重如鐵,毛靴陷進雪地,沙沙作響。舉目四望,枯槁的白樺樹矗立在黑暗里,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影子,別有幾分詭異的味道?;旎靷兊挠蜔袅凉夥稚⒃诹珠g,一同朝著雪溝挪動。
走了整整一個時辰,他們終于翻過了山崖,到達雪溝。油燈能照射的范圍十分有限,他們站在雪溝上面眺望下方,只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大洞。
“要下去么?”有混混詢問。
韓野招了個人過來,“阿盤,你聽聽下面。”
那叫阿盤的小子點了點頭,蹲在前面側耳聽,半晌之后道:“下面沒有活物,安全?!?
阿盤,蘇如晦記得這孩子。他在極樂坊辦過識字學堂,阿盤學堂的小孩兒之一。沒想到五年過去,當年的小孩兒都這么大了。阿盤是“諦聽”秘術者,蘇如晦以前見識過同類型的秘術者,聽力好到可以聽見三百步外一個人的心跳和呼吸。
韓野讓混混下雪溝查看尸體,見蘇如晦在一邊干站著,踹了他一腳,道:“你也下去。”
蘇如晦差點被他踹下去,氣得牙癢癢,沒法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蘇如晦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順著雪坡滑到溝里。下到底回頭一看,韓野也下來了,這廝倒是身先士卒。
混混們挨個翻看尸體,壓低油燈照他們的臉。清一色凍得死白,尸體比磚頭還硬。大半夜,山上冷極了,蘇如晦覺得過不久自己也要凍硬了。他一邊發抖一邊找賀勝的尸體,他得仔細看看那尸體到底怎么回事。
正翻著,另一邊響起混混的喊聲:“坊主,找到李金鱉了!”
蘇如晦深一腳淺一腳走過去,一看,是死在他火銃下的吊梢眼,原來這貨叫李金鱉,真是個好名字。韓野彎下腰端詳吊梢眼眉心的洞眼,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如晦一眼。
蘇如晦心里一涼,完了,把這茬忘了,沒想到秘宗那些軍士手腳這么快,半天的工夫把試煉地的尸體全丟這兒來了。他心虛地陪笑,“坊主,我可以解釋,不是我先動的手,他們仨想要搶劫我,還想侮辱我,我沒法子。”
“侮辱你?”韓野臉黑了。
旁邊有混混小聲道:“李金鱉確實好男風,相公堂子玩死好幾個。”
“……”韓野把李金鱉踹回尸坑,“那他該死?!?
蘇如晦心道你有什么資格說人家。
前面有人已經走到了尸坑深處,喊道:“坊主,又發現一個兄弟!是刀小六!”
又有一個?蘇如晦絞起眉心,他記得韓野說除了他,就刀疤臉吊梢眼和癩皮頭三人,刀疤臉和癩皮頭都被符箓融化了,死無全尸,怎么又來一個?
蘇如晦跟著大伙兒往深處走,幾個混混圍著中央一具尸體,油燈放在臉側,照亮了尸體的臉龐——那是刀疤臉的臉龐。蘇如晦見了,脊背生寒,下意識按住了想要上前的韓野。
“怎么了?”韓野疑惑地扭頭。
蘇如晦凝神看,那尸體的確是刀疤臉,魁梧的身材,橫過鼻梁的刀疤,一點兒也不差。
怎么會呢?他明明親眼看到刀疤臉融成了一灘血水,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另兩個混混抬過來一具尸體,是癩皮頭的?;旎觳亮瞬聊樕系暮?,道:“終于找齊了,坊主,咱們是就地燒了,還是帶兄弟回家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