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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蘿再次匯入人群,站在喧鬧聲中,還恍惚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今夕又是何夕,直到被擁擠的人群推搡了幾下,她才緩慢地回過了神。
她先想到之前買好的兔子燈和一些小零嘴,因為要帶走岑妄,而都被她丟了。
得去重新買。
好麻煩。
寧蘿在心里嘆了口氣。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還在巷子里的岑妄,這是自然而然的事,畢竟岑妄就是麻煩的源頭,所以想一想,也沒什么關系。
可是寧蘿的心思越發沉重起來了。
她倒是寧可岑妄在使什么苦肉計,這樣她頂多被惡心一下,膈應一下,其實不算什么的,她的社交圈子沒辦法和岑妄重合,只要讓林深閉嘴,她就不知道岑妄守孝守得有多情深意重。
現在倒好了。
他還哭了呢。
一個大男人在她面前抽抽嗒嗒地哭,委屈巴巴地像個孩子一樣。
寧蘿頂多殺過男人,卻還沒把哪個男人弄哭過,所以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來想去,也只能把一切重新怪到了岑妄的頭上,畢竟他這樣大的一人,怎么就不要面子呢?說哭就哭,也不怕傳出去,被人笑話?
可是寧蘿很快想到,岑妄當是不怕的,他還給自己傳過更離譜更丟臉的事,也沒見他難受,反而樂呵呵地問她肯不肯相信他。
他就是這個性子,不在意流言蜚語,總覺得身子不怕影子斜,所以也不怕別人誤解他。
他長這樣大,如此努力認真的解釋,除了她這外,大約也是沒了的。
寧蘿覺得她不該想下去了,她覺得她現在進了個誤區,就像那句話說的‘放下屠刀,立定成佛’,作惡者放了屠刀就立刻能成佛,可是從前的惡該如何算。
寧蘿也不覺得岑妄的眼淚能改變得了什么,她說前世殺了岑妄就算是了結了,也是因為她真的累了,不想再被過去裹纏,只想過屬于她寧蘿的日子而已。
所以算了吧,既然不是專門膈應給她看的苦肉計,那么岑妄愿意畫地為牢也是他的事,和她沒有關系。
寧蘿這般想著,終于又放松了下來,打算重新把小兔等和零嘴買起來。
畢竟林深還在等著她回去呢。
第五十五章
巷子里都是孩童跑鬧的聲響, 還未到除夕,他們便迫不及待拿著炮仗撒野了,在淡淡的硝煙味里, 更濃的是街坊炒花生米、蒸年糕、炸麻花的香味。
但林深覺得最重的還是火藥帶來的硝煙味。
他寫完信上最后一個字,把筆放了下來,看著紙上未干的墨跡, 他倒有幾分悵然。
多熱鬧的巷子, 多可愛的孩子,多好的街坊, 可惜了。
可悵然歸悵然,該做的事還是得去做, 林深的目光緩慢落在放在一旁的拆開信紙上, 不長的信, 都在勸他娶妻。
“除非我大阿可以徹底占領錦端,否則你一輩子都得待在錦端, 做個漢人。你是回不到草原的, 既然如此, 你該有個漢人的妻子, 這樣你才不那么引人矚目。”
照理來說,林深的這封回信該是拒絕這頁紙的要求, 這對他來說并非難事, 他來到錦端后,這樣的拒絕也不知道寫了多少,連文字編排都不用斟酌, 提筆就來。
可今時不同往日, 他寫滿了一頁的回信, 寧可去絮叨錦端的新年, 也沒有提過一句拒絕。
或許他也是看清了,認了命了,這么些年,他總覺得自己還能回到草原去,那并非他真正的故土,可是他在那兒長大,比起錦端這個故鄉,他其實更熟悉草原。
林深已知道自己并非一個真正的漢人了,他在錦端總能感到些格格不入的寂寞,盡管表面看上去他與那么多人交好,身邊并不缺少朋友,可只有林深知道那是假的,都是他裝出來的。
一個探子么,廣交好友,才能從蕪雜的信息里挖出最有價值的情報,譬如一年前那次大阿躲過燕王的突襲,就是因為他的商戶朋友告訴他發了筆財,想請他吃酒,所以才被林深有心探查出來的。
沒辦法,他只是個小小的主簿,這種突襲的機密事,是不能走漏風聲的,除了燕王的心腹幾乎沒人知道,可是兵器和糧草沒法騙人,他作為主簿又經常能接觸到賬本,自然能知道軍營里的正常采買是個什么光景,所以他兩相一對就知道不對,于是立刻去信警示,立了個大功。
但或許是因為他真的太好用了,漢人面貌,漢人心思,還有些小聰明,于是他成了大阿那么多暗探里為數不多能派上用場的,所以他就徹底回不去了。
當林深從那些信里的字里行間意識到這時,他的孤獨就更加深了。
恰恰在此時,他遇到了寧蘿。
其實寧蘿搬進來那日,他提著粽子上門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探子么,想盡辦法探尋消息,又害怕自己被人探了去,青巷又算是他的老巢,他自然想把這兒所有鄰居的一切情況掌握在手里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他得走這趟,看看新鄰居是怎樣的人,該怎么對付她。
可是這樣一看,卻叫林深看出了個意外。
寧蘿推門那瞬間,他先看到的是她的眼,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黑山,以及黑山上常年覆蓋的皚皚白雪。
在大阿人的傳說里,黑山是圣地,所有死去的大阿人的魂靈都要沿著白水飄向黑山,在那里登上屬于他們的極樂,而黑山上的白雪則更是圣潔的東西,傳說里,那是大阿人祖先的靈魂,因為舍不得后輩所以在黑山上注視著他們,又給后輩降下圣水,圣水流進白水,喂養了大阿人,也喂肥了草原,和那大群的馬與羊。
其實林深不大信這個,他是漢人么,自然無法贊同大阿的文化,他只是想起了黑山的廖闊。黑山前是一馬平川的草原,黑山上是更廣闊平坦的藍天,唯有它沉默地矗立,成了天地間的異類。
林深不覺得他是漢人,可是在看著黑山時,他忽然就想起了那首詩:“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一個找不到故鄉的人,卻忽然有了幾分鄉愁。
他見到寧蘿就是這樣的感覺。
所以,很罕見的,林深并沒有拒絕大阿的命令,他只是在想,如果他的娘子是寧蘿的話,他是很愿意結這個親的。
總歸他要在錦端過一輩子,那就不要讓寧蘿知道他是個探子好了。
林深自然而然地想著,他的院門傳來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