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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顯眼看她的手緊握成拳, “趙庸和鎮國公府密不可分,要查蕭府, 就得先查趙庸,何況你難道不想知曉當年之事, 究竟有沒有蕭家的份?”
姬玉落唇線繃直,漫長的沉默里, 唯有小幾上的燭火“呲呲”燃燒著, 霍顯也不急, 就等著。
許久之后,姬玉落的手松開,臉色一如平常,冷淡道:“他殺了我阿弟?!?
顯然這個弟弟不會是姬府那個還在吃奶的小孩,況且她哪里來的弟弟,許是當年被什么人家收養了?;麸@問:“什么時候的事?”
姬玉落說:“七八年前。那年霍玦戰敗,整個云陽民生凋敝,匪寇橫行,那些官員趁亂洗劫,將罪名栽在匪寇身上,越是家大業大,就越是容易成為旁人的眼中釘,當年的云陽首富,姓喬。”
霍顯一怔。
他和籬陽兩人把前幾年云陽記錄在檔的案子翻了個遍,企圖從中尋到什么蛛絲馬跡,幾乎是姬玉落一提,他就立馬想到這樁案子。
當時云陽戰敗之后,出現多起匪徒作亂洗劫,甚至滅人滿門的案子,這個喬家便是其中一樁?;麸@之所以對其印象深刻,正是因為當時的喬家乃云陽首屈一指的富商,做的是金銀玉器的生意,可以說是富可敵半城,然而一家上下數十口人,都在一夜間死去,光是死亡人數就要比其他類似的案子更為慘烈。
霍顯記得卷宗上記載的是喬家三口,那家確實有個兒子,他不禁溫聲問:“后來呢?”
姬玉落將腰帶纏在指間,說:“事發時夜里,一群黑衣人蒙著面闖進來,我和喬循藏在柜里,沒被發現,那些人以為屋里沒人,才摘下了面巾,為首那人我認得,是個衙內,也是喬家店肆的常客,翌日那衙內將此事當作土匪洗劫案上報給了府衙,便草草了結了,我知其內情,便帶著喬循報了官?!?
霍顯跟著一頓,無論是京都還是地方,官官相護是常態,尤其是這種要案,必不是一個小小衙內能決斷下來的,再看當初血洗府衙的案子,便知此事結果如何。
報官才是催命符,那些人是不可能留其活口的。
姬玉落松開手指,腰帶彎出了弧度,鎖骨上方隨著呼吸凹進去了一下,“當時,趙庸就在官署后院,是他親手殺了喬循?!?
她的聲音太平靜了。
眼微垂著,隱去了急躁,只剩埋藏在寒潭底下的陰冷。
霍顯的指尖從寢褲上撫過,思索地靜了片刻。
霍玦死了,宣平侯親自從云陽送回的尸體,霍家痛失長子,最是痛苦的時候,那時他在做什么呢……總之與趙庸還不是狼狽為奸的關系,對他的動向并不清楚,但宦官出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況還是遠赴云陽,若真是這樣,先帝怎會不查?
不,也不是沒可能,那條密道連他這個“干兒子”都瞞過去了,先帝又如何知道?
兩人停了話,都陷在自己的思緒里。
稍后霍顯回過神,“是為財?”
姬玉落道:“當夜那群黑衣人用喬夫人逼問喬正平,拿到了喬家三十多把鑰匙,連帶著底下密窖里的金條都搬空了,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什么?”
霍顯眼微瞇了一下,“若是為錢,趙庸何必要親自去?這筆錢用在哪里,怎么用的,都得查。”
但是怎么查又是個問題,因涉事之人除了趙庸,都被姬玉落殺干凈了。
姬玉落似乎看出霍顯眼里的意思,不禁擰住眉梢,掀了掀眸,“他們本就該死,既然知道兇手是誰,還有什么好查的?”
磨嘰。
霍顯像是聽到了她心里的腹誹,抱手靠在床頭,說:“你看到的只是部分,若是不查,那些漏網之魚怎么清算?喬家上下為何而死,你就不想要討一個公道?”
姬玉落扯了下唇,沒說話。
當年兩個年幼的孩子死里逃生去府衙報官,討的不正是一個公道,公道二字對她來說實在是諷刺得厲害,而從霍顯這樣的人嘴里說出來,就更可笑了。
這點自知之明霍顯還是有的,是以也不再多言,道:“不早了,其余事明日再說,先睡吧。”
姬玉落情緒不高,心里還裝著事兒,聞言冷淡應了聲,便拉高了被褥躺下,對著幔帳頂端睜著眼,像在發呆。
促膝長談一翻,幾乎讓人忘了這是在床上,她也忘了床上只有一床被褥,霍顯就這么看了她一會兒,才吹了燭火,掀開被褥另一端。
長夜歸寧,窗外下起了淅淅小雨,雨聲清澈,引人入眠,而到將至清晨時,這雨便有磅礴的趨勢,電閃雷鳴,窗邊驟亮。
霍顯本就淺眠,當即便睜開眼,入目的是將亮不亮,還灰蒙蒙的天。
沒有與人同衾的習慣,霍顯抬手捏了捏鼻梁。
雷聲轟鳴,難得的是身邊向來反應靈敏的人竟然沒有動靜,他偏頭去看,只能看到姬玉落背對著他的后腦勺,以及衣領下一截肌膚。他正收回視線,又停住,“姬玉落?!?
沒人應答。
霍顯伸手去碰她的后脖頸,只覺指尖滾燙,像是碰到火爐一般。他當即坐起身,把人掰正了躺,伸手輕拍她的臉,“醒醒?!?
“別吵?!迸影欀碱^,煩躁地撇開他的手,又背過身去。
霍顯披衣下榻,推開門,本想吩咐南月請郎中來,不料門一開,就與一個俠女打扮的小丫頭對了一眼,她抱著劍,圓溜溜地兩眼看過來,一個勁兒越過他肩頭往里看。
南月忙說:“這人是那個叫紅霜的帶來的,她非賴在這兒不走——主子適才要吩咐什么?”
霍顯道:“她起了熱,應該是風寒,去把郎中請來?!?
南月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個“她”是誰,朝露趁機擠了進去。
接連兩日,先是在寒冬臘月穿著露臍的舞裙在風里跳了場舞,緊接著又為躲避蕭元景在冷水的浴桶里泡了許久,隨后又進了密道,難忍不適,回到府上兩人還拆了房,便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郎中把過脈,只說是風寒,不嚴重,開過藥后南月將人送走了。
天已大亮,雨還沒停。
霍顯命丫鬟去煎了藥,負手在床邊看了會兒,那個叫朝露的小丫頭在姬玉落臉上這蹭蹭那摸摸,滿臉愁容,轉頭來瞪他一眼,又似乎有點怵他,扭回頭說:“小姐怎么會生病呢,她除了受傷從不生病的!”
霍顯把目光從姬玉落身上挪開,“你家小姐經常受傷嗎?”
朝露哼了哼聲,沒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