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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不久便傳到東宮,東宮又派人來請陸恒,只可惜碰了個軟釘子,陸恒連夜便啟程走了。
寶應在江都往上,是個窮地方,當地百姓靠著捕魚種地為生,官船途徑此地時,陸恒尋了個由頭下船,按著余雪晨給的紙條上的住處,孤身找去。
這片地很荒蕪,別說燕京,就是江都也比不上,住戶稀散,路道狹窄,雜草野樹叢生,這會子天蒙蒙亮,陸恒踩著枯枝,離前方的住處越近心底越緊張。
那間小院子是用籬笆圍成的,土墻、灰瓦,和那次他們流落鄉里,看見的農戶住的屋子很相像,墻頭爬著不知名野草,有些還開花了,比不得那些名貴花種,另有一番野趣。
他走近了些,瞧見院子里曬著男人的衣服,頓時胸口發沉,只在片刻,那院子里忽聽到狗叫聲,兇的能吃人,他在門前停頓許久,本來想敲門,卻又垂下手,找了個偏僻的樹叢躲起來,遠遠望著那院子,怕驚到屋里人。
那狗叫聲漸漸停了,過不久,屋門打開,一個纖瘦身影站在門里,探頭出來張望,確定沒人了,才敢拎著籃子出來。
這時天已大亮,她一出來陸恒就看清了她的面龐,她瘦了些,人卻精神,盤著婦人發髻,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百姓的麻布衣裳,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貴氣,但她還是那般纖柔和膽怯,鎖上門小心翼翼往出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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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陸恒眸光泛柔, 遠遠跟著她,只瞧她一路往前頭走,直走到一戶人家門口, 敲了兩下門,出來一個中年婦人, 余晚媱掀開籃子上的布,自里面取出包好的繡品和織好的黎錦布料, 遞給婦人, 婦人熟練接過來。
余晚媱又送上一小罐蜜餞。
“勞嬸子費心帶去鎮上鋪子賣, 我做了些零嘴, 給阿元吃。”
那婦人也不推搡,樂呵呵的接過罐子,嗓門不小,“小媱, 不是嬸子說,你那夫君成日里在家讀書, 門都不出,光靠著你做針線活養家糊口,他一個男人家總不能一直靠你養活。”
余晚媱笑笑,“他讀書已很辛苦,家里事情我擔著也是一樣的。”
陸恒胸口產生一種微妙的感覺,悶堵而酸脹。
婦人搖頭,“你得提防著, 這男人真要高中了,沒準會拋棄糟糠妻。”
余晚媱唔著聲, 便沿原路回自己的小院子。
陸恒慢著步子停在不遠處的樹前, 縱身跳到樹枝上, 借著綠葉遮擋,往院子里看,她又換了一身短衫,袖子卷高,露出兩條白凈雪粉的腕子,提著水桶站在井邊打水,她力氣是真的不大,以前抱歲歲就看得出來,這會兒從井里提水,顫顫巍巍的。
陸恒看的心驚,不禁擔憂她沒打到水,反而被水桶墜進井里,若是可以,他想過去幫她,他往那兩間房看,那個她嘴里的夫君要真存在,是不可能讓她做這種粗活的。
但他小瞧了她,她是提不動很多水,所以她只提了小半桶倒出來,再繼續,慢慢便那水桶灌滿。
院里種了許多綠植,陸恒認不得是什么品種的花草,長得很好,有些還開花了,余晚媱用水瓢給它們澆水,再摘一些綠葉,用圍裙兜抱著,陸恒才反應過來,這是菜。
她不僅種了菜,還養了雞,那些小雞圍著她啄,她撒了些米,看它們在地上啄米,抿著唇笑,笑了會兒忽的怔住,驀地想起了歲歲,歲歲該要會走路了,她那樣好動,若會走路,一定閑不住,準要追著她跑,跟在她后頭屁顛屁顛的叫著母齊。
余晚媱眼眶有點濕潤,心想著也沒什么的,歲歲才一歲,這么點大的孩子再過幾個月就差不多會把她忘干凈,有陸恒照顧,他那樣的人,一定能將歲歲教養好。
……即便往后他另娶夫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跟她有什么關系呢,他們早就不是夫妻了,他想娶誰都行。
她抬手抹抹臉,鉆進了灶房。
陸恒看著她在院中發呆,看著她抹自己的臉,她的眼睛太紅了,他知道她可能在想歲歲。
他一時慶幸這次南行把歲歲給帶上了,至少她見到孩子,總是舍不得的。
用過早膳,余晚媱開始干活,以前余忠旺還不是鹽商時,在寶應這里過活,他們家中有一架紡機,是她娘留下來的,她從記事起就跟著娘學織布,后來她娘去世了,便是她坐在紡機前。
余晚媱才回的寶應,種地沒那么快弄到木棉,她從英國公府的莊子上跑出來后,有余忠旺接應,臨離京時,余忠旺塞了十幾兩銀子給她,這大概是余忠旺僅能給到的錢了,余雪晨因為秋闈打點花了不少銀子,先前她給的六百兩銀票在京里買了宅子后本身就不剩多少。
余晚媱拿著這些錢回到寶應后,也沒敢置辦什么家具器皿,她一個女人,家中有太貴重的東西容易遭賊,整好到了收木棉的時節,這附近的鄰居余晚媱自搬去江都后也沒幾個熟的,就先前那位李嬸子還依稀有些印象,便與她買了些木棉回來用作織布,那些銀子總有用完的時候,更遑論財不可外露,她用織布來賺取花銷心里踏實些。
織布很有一套講究,田地里的木棉收上來絞籽、彈棉、踈花條再皎紗、號紗,這些余晚媱都早做好了,她要趁著白日將紗線漂、漿、蒸、曬,很有一番忙頭。
她提著一籮筐紗線,大狗跟在后頭出門了。
陸恒趁她走了一段距離,才躍進院子,走近那晾著的男人衣物前,掃過一眼,便悄步往房前,探手推開門。
里頭果然沒人。
她對外稱的夫君是個幌子,她這么聰慧,又想隱姓埋名,怕人上門打擾,還養了條狗,真是未雨綢繆。
陸恒失笑,笑完垂下了嘴角,她這又何嘗不是怕被他找到。
他跳出院子,遠望著余晚媱在附近的河流邊浣洗,天際顯微微霞光,她的背影在這水天一色里顯得異常渺小,卻分外堅韌。
讓他看著心疼。
這四周太荒了,方圓幾里根本看不到人影,她背著身蹲在水邊,身后野草瘋長,她也是膽小的,時不時抬頭四處看。
天邊逐漸亮堂,她手腳很快,趕在日頭升上去前將所有紗線漂洗干凈,便匆匆回了院子,再煮開水漿紗和蒸紗,最后撈出來紗線放在院里的繩子上晾著。
總算忙完了,她伸著懶腰,再給狗喂了些飯,便開始生火做午膳。
待吃完午膳,她才算歇下來,睡了一會兒午覺,睜眼便是日落,她又忙碌起來,收好紗,再過蔻將紗菷好。
陸恒就看著她急急忙忙進出屋子,連口氣都歇不了,天幕黑下來時,屋里的油燈點上了,窗紙上印著她的剪影,她坐在紡機前開始織布,能聽到嘎嘎響聲,她弓著背,側影單薄,偶爾會直起身伸手垂背。
她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