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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間煙火近在眼前,寧湘久居內宮,沒見過如此熱鬧的場景,興致勃勃看著,撕下一塊鵝肉正要吃,頭頂忽然覆上一道陰影。
狹長的影子斜斜落在身上,寧湘回頭,就看到戴著箬笠的凈聞站在幾步之外,清風朗月的面容遮了大半。他垂眸看過來時,那雙漆黑的眼眸浸著溫和慈悲,蕩滌心靈。
第7章
“法、法師……”
她這姿勢不太端莊,尤其手上還沾了滿手的油。
寧湘突然生出一股無所適從的心虛來,看到他手上的佛珠,下意識藏起了手里的燒鵝。
出家人見不得葷腥,可別讓他嫌惡才是。
她錯開話題,踉蹌起身,“那日多謝法師幫我找包袱,后來打聽到您的法號,想上寺中道謝,卻無緣得見。”
“舉手之勞。”空氣里似乎還彌漫著燒鵝的油香味,凈聞神色如常,聲色淡然而平和,“施主可是尋見親人了?”
寧湘擺出一臉哀傷,“不瞞法師,我被姨父趕出來了,他嫌棄我是女子,不給飯食吃,姨母也護不住我,我只能離開……”
“昨日在附近干了些漿洗的活,掌柜見我可憐,多付了工錢。我人生地不熟,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我想了想只能去京城,那里還有一個遠嫁的姐姐,或許她能收留收留我。”
而后,紅著眼看他肩上的行囊:“法師是出來化緣?”
凈聞答是,隨后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依舊坦然:“此去京城路遠,望施主平安順遂。”
寧湘一愣,卻見他繞過自己準備離開,腦子一熱,伸手扯住他衣袖。
“法師去哪兒?”見他回頭,又發覺自己手上沾了葷腥,迅速放開手,后退了兩步,“法師不能幫幫我嗎?”
作為出家人,不應該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幫她尋親找活路嗎?怎么他如此冷淡?
凈聞容色仍是平靜,一雙眼眸波瀾不興,說出的話卻令寧湘無比失望。
“貧僧游方參學,眼下并不進京,施主既想遠離無良親戚,還是早日動身,佛祖定會庇佑施主得償所愿。”
“法師……”寧湘哭喪著臉,沒想到凈聞這么油鹽不進,正想把自己的身世再編造的更悲慘些,遠處碼頭上忽然哄鬧起來。
有人從烏泱泱的人海和貨物里擠出來,搖搖晃晃拔腿狂奔。
寧湘連忙閃身,沒被撞上,心里正慶幸,那人忽然腳下趔趄重重摔在了地上。
身后兩個身強體壯的彪形大漢沖上來,對著那人就是一陣拳打腳踢,嘴里罵罵咧咧。
“洪爺的銀子也敢偷,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一窮酸書生,打死算了。”
打了一陣尤不解恨,眼看其中一人就要拎起腳下的石頭砸過來,有人遙遙喊官府的人來了,才悻悻收了手。
躺在地上的人痛苦□□著,身穿淄衣的差役撥開人群過來,冷聲喝道,“青天白日這是做什么?”
那兩個大漢倒無方才的囂張,換了一幅好臉色,“大人容稟,這窮酸秀才在我們洪爺底下干活,結果這小子手腳不干凈,偷了洪爺的錢袋子,小的們這才教訓他一番。”
為首的差役伸出腳尖戳了戳地上的人,看到滿臉血跡的書生,皺了皺眉:“打人是你們不對,再有這種事直接押送至衙門,不得再動手了!”
“是是是……大人辛苦了。”大漢陪笑著,躬身往差役手里塞了一塊碎銀子。
官衙的人明顯也想息事寧人,也不管地上的人是什么情況,領著一眾手下往別處巡邏去了。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了一會兒也散了,生怕惹上禍端似的,很快沒了人。
這一變故來得快,去得也快,躲在遠處看完這場風波的寧湘小心翼翼靠過來,看了看地上蜷縮的男子,問一旁的凈聞:“法師……他沒死吧?”
天知道她被嚇成什么樣,好歹心神還算強大,勉強鎮定,沒在凈聞面前丟臉腿軟。
反觀凈聞法師,面容慈悲,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日光融融,愈發襯得他身如清塵、超凡脫俗。
他俯身,查看了那個男子的傷勢,說:“皮外傷,無大礙。”
兩人合力把半昏迷的書生抬到巷子里遮陰,寧湘看他疼得滿頭汗,忍不住回頭問凈聞,“他怎么辦?要不要看大夫吃藥啊?”
這書生不知是何人,也不清楚方才發生了什么,眼睜睜看他受傷又不能坐視不理。
她有些焦急,期期艾艾看著凈聞,一雙明凈的咱們一起
他微垂著眉眼,說:“貧僧去借紙筆寫個方子,勞煩施主幫忙抓藥。”
“好的……”寧湘沒把他那點遲疑放在心上,只是頗為驚奇問,“法師竟懂岐黃之術?”
“略通皮毛。”他并未細說。
寧湘卻是知道當初的太子殿下并不會這些,難道出家這幾年,他竟是把醫術學會了?
這么一番折騰,那個書生倒是清醒過來,□□著喘了幾口氣,捂著胸口看向眼前的兩人。
一個是貌美如花的年輕姑娘,一個是纖塵不染的佛門法師,兩人齊齊望過來,書生怔了怔,艱難地揖手道謝,“多謝恩人……”
書生叫馬筠安,長得白凈瘦弱,一身靛藍長衫沾滿了泥塵,臉上手上都是傷,頗有幾分狼狽。
寧湘幫他拍了拍衣擺,說:“他們為什么打你?”
馬筠安雖然沒有大礙,但文弱書生還是禁受不住這樣的毆打,疼得齜牙咧嘴,精疲力盡。
半晌,他才有些難堪的說道:“那些人冤枉我偷洪爺的銀子……但我從來不曾接近過那個洪爺。我自幼習讀圣賢書,孔孟在上,豈敢行如此無恥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