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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準備進去的時候, 就被門崗的一位轉(zhuǎn)業(yè)老兵喊住了。

王躍民停下腳步，平日里公社下面的小學校長都很少出現(xiàn)在教育局里，更別提那些老師了，王躍民帶著這個好奇, 打量著來人。

宿傲白出色的外表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但他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一身氣質(zhì)，這是他來到這具身體里后才有的, 為了讓身邊的人適應這個過程，他的改變十分緩慢。

王躍民第一眼就覺得眼前這個青年很沉穩(wěn)大氣，并不像是公社小學里的老師，剛剛他瞄了眼介紹信，還只是個臨時教師，并沒有編制。

對方的打扮也很有氣場, 往日各個學校領導來教育局開會的時候，也很少有人穿著像他這樣體面, 如果不是場合、身份不對, 他恐怕會以為眼前這個人是某些大廠廠委里大學畢業(yè), 看看報，寫寫常委黨章的文職人員，或是機關領導的心腹秘書。

不過他的打扮也不是沒有端倪的，比如這會兒他穿了一雙棉鞋，體面的人在外出辦事時肯定會選擇皮鞋或是膠底鞋，這說明眼前這個人的家庭條件并沒有那么好，倒符合他臨時教師的身份。

“王局長您好，我是68年下鄉(xiāng)被安排在紅旗公社下支大隊的知青，現(xiàn)在在公社里扎根落戶，也算實打?qū)嵉墓缛肆耍@趟冒昧前來，是想要替紅旗公社小學的所有學生申請參與期末的文化統(tǒng)考。”

宿傲白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來意。

原來他是知青啊，怪不得精神面貌有些不太一樣，不過王躍民也見到過不少下鄉(xiāng)的知青，他們很多人都被鄉(xiāng)下繁重的農(nóng)活壓彎了身體，眼睛里只有疲憊和不甘，一心想著回城，很少有人像眼前這個青年一樣，不但坦然，而且透著一股積極向上的勁頭。

而且他說什么來著？

他想要替紅旗公社小學的學生申請參加期末文化統(tǒng)考！

王躍民忽然對眼前這個青年更感興趣了。

“去我辦公室吧。”

他沖著宿傲白點了點頭，示意對方跟上。

*****

王躍民有自己的辦公室，不過里面的布置很簡樸，除了一張辦公桌外，還有占據(jù)了一整面墻的書柜，里面都是一些教材和文件。

王躍民是一個很重視教育的領導，這一點從他被調(diào)派至豐陽縣教育局就大刀闊斧進行了幾場改革就能看出，現(xiàn)在的全縣期末統(tǒng)考就是他弄出來的，排名靠前的學校不僅領導老師可以獲得褒獎，個人排名靠前的學生也能獲得獎勵。

王躍民的出生不一般，只是家里人丁多，他能得到的資源就相對有限。

當初他有機會被分配去更好的單位，但是王躍民在分析了國情之后，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教育系統(tǒng)，因為一個國家的發(fā)展離不開人才，前面幾年，國家走了一些錯誤的道路，但從最近幾年的政策來看，最上層的領導似乎認識到了這一點，民眾反對死/人/幫的聲浪越來越大，早晚有一天，政治會清明，到那個時候，就是國家最需要選拔人才的時機，高考這個最簡單又最公平的選擇機制遲早會恢復。

王躍民覺得就在之后幾年，到時候教育系統(tǒng)大有可為。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個椅子，讓宿傲白坐下，自己則是來到書柜前，翻找出了一堆文件。

這是最開始幾次統(tǒng)考的成績，當時全縣所有的中小學都參與了，結果出來，縣中小和幾所工廠和機關子弟學校的成績也只是尚可，那些公社小學的成績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慘不忍睹，他們好像根本沒有念過書一樣，考個位數(shù)的學生比比皆是。

一開始王躍民還想要改變這個現(xiàn)狀，可誰知道經(jīng)過了一兩次墊底，個別公社學校反而不愿意再參加統(tǒng)考了。

最開始那幾年，教育環(huán)境并不好，老師們?nèi)巳俗晕＃踔懈咧械膶W生們復課不久，偶爾還會鬧事，而公社的一些領導就像是土霸王一樣，公社學校里的關系戶比比皆是，在這種棘手的情況下，王躍民也無計可施，只能將工作重心放在學習氛圍相對更好的城鎮(zhèn)學校里。

一晃又過去了幾年，現(xiàn)在的教育情況沒有早些年那么糟糕了，可他們也已經(jīng)習慣了不再通知公社小學參加統(tǒng)考，即便可能部分學校愿意參加統(tǒng)考，可那樣糟糕的成績，有他們墊底也不會讓其他學校的師生覺得開心。

“紅旗小學是吧，我記得你們的劉校長。”

王躍民拿著那對文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口中的劉校長就是老校長。

紅旗公社在諸多公社里也是墊底的，勞動力少，土地不多，因此公社里沒有足夠的資金建小學，早些年，紅旗公社的孩子得多走十幾公里地，去最近的公社小學念書。

老校長就是紅旗公社的人，開國前是老秀才，在私塾里教書，他覺得自己公社的娃娃求學之路艱難，就經(jīng)常跑到縣教育局來，硬生生從之前的領導那里磨到建校批文和兩百塊錢資金，但是這點錢能干什么呢，那所小學最后還是靠老校長四處周旋，在農(nóng)閑時從各個生產(chǎn)隊借來了勞動力，山上采石砍樹，然后慢慢蓋起來的。

王躍民交接工作的時候曾經(jīng)聽之前的那位局長說起過他，他夸老校長是個負責任的教育者，可惜，這些年紅旗小學也沒出什么教育成果。

“期末統(tǒng)考每個學校都有資格參加，其實你不用特地來向我申請，只是你覺得你們的學生能考出什么樣的成績？”

王躍民對公社學生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而且他覺得幾年過去了，那些按部就班的師生也不會作出改變。

眼前這個人會給他帶來驚喜嗎？

“王局長，我先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宿傲白的表情依舊鎮(zhèn)定。

王局長，請聽他慢慢忽悠吧。

“我來自寧市，我的父親在機床廠，我的母親是食品場的工人，相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我的家庭條件還算寬裕，因此我能夠念書，直到高中畢業(yè)那年，街道動員知識青年下鄉(xiāng)支援農(nóng)村建設，我?guī)е淖冝r(nóng)村的想法和許多志同道合的同學一塊來到了大西北……”

宿傲白娓娓道來，講述了剛來到農(nóng)村時的不適應，也講到了知青下鄉(xiāng)后的現(xiàn)狀，他們面對的生活和之前動員時描繪的完全不同，在靠勞力為主的農(nóng)村里，他們之前學的那些知識完全沒有用武之地，更別提創(chuàng)造新農(nóng)村了。

在日復一日繁重的農(nóng)務面前，所有的理想都化作了空中樓閣。

這些聽上去好像只是抱怨，但王躍民并沒有打斷他的傾訴。

“我算是知青里比較幸運的，成家后在岳丈的幫助下成了公社小學的老師。”

宿傲白并不避諱這件事，因為他說的太過坦然，所以王躍民也并沒有因此看低他，反而覺得他足夠坦誠。

“公社小學的教學情況很糟糕，老師很難管住學生，一部分老師沒有教學能力，在應該上課的時間里讓孩子們干農(nóng)活……”

王躍民皺了皺眉，但是很快又松解下來，因為這確實也是很多公社學校的現(xiàn)狀，農(nóng)勞課占據(jù)太多時間，有些老師就借著學校里公共的那塊地，為自家增加收成。

“在公社里，重視教育的家長也不多，很多人將孩子送到學校來，只是為了讓他多識幾個字，將來不至于當文盲，因此到了四五年級，退學的人比比皆是，我曾經(jīng)教導過一個很聰明的學生，他不僅聰明，還很愿意學，那個學生一臉向往地問過我，高中是什么樣的，中專又是什么樣的，將來等他考上中專或是高中，是不是也能像我一樣成為人民教師，可是沒過多久，他就退學了，我去那個學生的家里走訪的時候，他正背著一筐重重地豬草回來，因為他大哥要娶媳婦了，家里需要多一個勞動力掙工分，也能省下他念書的幾塊學費。”

宿傲白頓了頓，這并不是他胡編亂造的故事，而是原身真正經(jīng)歷過的。

“當時我勸他父母送他回來上學，但是他的父母反問我，即便他將來考上中專高中又怎么樣呢，真的能分配工作嗎，如果是這樣，為什么城里有那么多知識青年下鄉(xiāng)呢？這句話把我問住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楚家夫婦那么好糊弄，有些人的心里很明白，城里的就業(yè)情況同樣嚴峻，那么多城里的孩子畢業(yè)后都沒辦法分配工作，更何況他們鄉(xiāng)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