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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并未察覺深秋的肅殺與寂寥,此刻倒頗有一種被貶謫之感,溫回舟初入東宮便奪了自己的位置,也不知他如何巧言令色,令太子亦偏信于他……
“啊——”正胡思亂想間,江稚魚突覺額角一痛,好似生生撞在了什么東西上,令她不由驚呼一聲。
她猛然揚起頭,正對上簡是之微微瞇起的深幽星眸。
她怔愣一瞬,待到反應過來時臉頰不由自主微微泛紅,她方才走路分心,竟不小心撞到了簡是之懷里,此刻兩人之間不過分寸之距。
“撞疼了?”簡是之的聲音在她頭頂低低響起。
不知為何,她聽得他的話音,竟覺備含關懷繾綣之意,甫一望見他薄唇邊牽起的淺淡笑意時,她頓時心亂一霎,忙欲向后撤步拉開二人的距離。
可她的逃離并未成功,簡是之一把環住她的腰,將人向前輕輕一帶,兩人之間的間隔倒比方才時更近些。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在二人之間悄然彌漫,感受到他按在自己腰間掌心的溫熱時,江稚魚的臉側不禁攀上一抹緋紅。
“秋雨傷人,江大人不若與本王一道躲雨。”
聞及此話,江稚魚這才堪堪回轉過神,見天地間已然細雨如簾,自己的發絲與衣袍亦都沾濕了,而此刻她被面前之人圈在懷中,頭頂是一把竹骨傘,傘面內里是丹青淺繪的仕女圖。
見江稚魚似不再急著閃躲,簡是之緩緩放開環著她的手,轉而將自己身上云紋披風解下,披到了江稚魚的肩上。
江稚魚愣愣瞧著他,又聽他道:“你衣裳單薄,又被雨打濕,可莫要染了風寒。”
江稚魚心內不自覺輕輕一動,連忙自他身上移開眼,側眼望著傘邊不時滴下的點點水珠。
“溫回舟是蘇溢極力舉薦的,擺明了是為他盡忠的,陛下賞識他也是因著蘇溢的幾分面子,且觀他在朝上所言所行,此人是個慣會諂媚討好之輩,故而你今下向隅,也不必多加介懷。”
簡是之沉聲緩緩說著,那話便乘風般一路吹進了江稚魚心中,她聽后,得了許多安慰。
江稚魚怔怔瞧著簡是之,他收斂起往日狂放姿態,沉聲穩語時眉宇間有說不出的深邃,可又與那些經世大儒不同,他獨有一份少年的熱烈與澄澈。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覺得如今面前這個人,便是自己見過的此間最好的少年郎。
可這念頭并未來得及在她腦中存留多久,霎時便被他出言打破。
“江大人為何一直盯著本王看……你莫不是,看上本王了?”他一改方才溫婉的語氣,唇角掛起一抹刻意的笑,邊打量著江稚魚邊朗聲說道。
江稚魚當即心口一堵,知曉他又要開始扯皮,故意沉下嗓子:“王爺請自重。”
簡是之毫不遮掩地笑了笑,逗弄她就如逗弄一只不甚溫順的小貓,可愛又有趣。
“江大人今日心火不順,本王能理解,江大人這般人中龍鳳的人物,太子殿下不賞識,自有本王欣賞,你放心,若有一日你在東宮混不下去了,本王自然在齊王宮等著你。”簡是之唇角笑意更深,緩緩說道。
江稚魚翻了翻眼睛,道:“就不勞煩齊王殿下費心了,臣在東宮待得好好的,溫大人初至東宮,殿下自然要賞他些面子,可這數月來為殿下謀劃之人畢竟是我,殿下遇事的所思所決,我是比他清楚的。”
簡是之瞧著她一臉不忿的模樣,心中暗道這小芝芝當真是越發伶牙俐齒了,他暗暗轉眸思忖,忽而眉眼一展,心上一計,便道:“江大人說的甚是,論睿智才學,這幫東宮屬官中哪個能比得上你,只是……”
江稚魚瞧見他嘴角弧度彎得更深了些,便知他這“只是”后定然沒跟著什么好話。
簡是之略一停頓,旋即接道:“只是這溫回舟身形頎長,形貌昳麗,著青衫麻衣依舊不失文臣風骨,這般形象出去,人人都會稱贊太子殿下教導下屬有方,東宮神貌俱佳……自然,江大人這般面孔在上京也是數一數二的,不過就是身高上,略輸了那么一段,若單看江大人瘦弱嬌小如此,大抵會覺得東宮膳食不佳罷……”
江稚魚算是聽明白了,他來來去去拐那么大彎說了一堆,不過就是要說自己低矮,可她本就不敵男子身高,況且在女子之中她也是中上等的,還從未有人說過她生得矮,當真是惹人火氣。
可她又委實不能將這火氣發作出來,她確實無法解釋,自己現今一個男子,緣何比旁人瘦弱矮小。
她又想起昨晚朝貴偷摸塞給自己的那張藥方,當時氣急就將那張紙胡亂收了起來,本想著回去便扔了,卻不想偶遇了溫回舟,而后便忘卻了。
她此刻記起,便將那揉得皺巴巴的藥方掏出,又抬起簡是之的手,一把拍在他的掌心內,道:“多謝王爺好意,臣不需要。”
她又隨即接道:“東宮到底是皇家重地,王爺無事還是莫要來閑逛了,眼下鐘術不在,便由臣代他請王爺出去。”
簡是之對于她的出言不遜并不惱火,只是瞧著她淺笑,吐出的話音依舊柔和:“鐘術可不敢請本王出去。”
他又忽而抬起手寵溺般輕輕撫了撫江稚魚的頭,笑道:“你啊,是和本王越發熟稔了,不但見禮擅自免了,還學會頂嘴了。”
江稚魚被他說得陡然羞愧,想起自己方才遇到他時著實沒有施禮,又憶起初入宮面對他的謹慎模樣,竟不知,是從何時起,自己變得這般僭越了。
“本王可不是來閑逛的……”簡是之抬眼瞧見葉內侍一行人已從正殿而出,接道:“奉陛下之命,來東宮宣旨。”
他又貼近江稚魚耳邊,壓低聲音同她說道:“陛下欲往去大相國寺靜心禮佛,安養幾日,便下旨由太子殿下暫行監國之職。”
不知何時,天色已晴,傘邊雨滴也淌得越發慢了,直至終于落下了最后一滴。
簡是之擺擺手,朝貴將傘收起。
他對江稚魚道:“行了,如今旨意宣讀完畢,雨也停了,本王便走了。”
江稚魚朝他虛虛一行禮,簡是之剛邁出一步,忽而轉回眸,雙目直視進江稚魚眼中。
他早已斂起笑意,神色肅穆,沉聲開口道:“本王說的是真的,你若是不喜在東宮,本王自有辦法讓你入齊王宮為官。”
江稚魚怔怔望著他,不知他為何特意轉回來說這番話,原以為他只是隨口而出的玩笑話,可看他神情萬分認真,眉目間是避不開的真誠堅定,她便知,他不是在玩笑。
“太子能給你的,本王也能,他給不出的,本王亦能。”他最后撂下這一句話后深深看了江稚魚一眼,便轉身而去。
那一眼中滿含江稚魚看不懂的情愫。
自那日葉內侍傳旨后,便連著三兩日有宮人將垂拱殿內積壓的奏章奉送而來,簡明之則是鎮日待在暖閣書房之中,卯時入,子時出,他平素雖亦打理朝事,可初初監國,還是有些不適應的。
江稚魚本欲替主分憂,可也不知是否是得溫回舟那小人的離間,太子好似不愿她插手多言,如此一來,在東宮最忙時候,她倒落了清閑。
她退居一隅,自有人頂她的位,溫回舟近日可是勤快得緊,每日都湊在簡明之身邊,連簡明之的隨身內侍鐘術都自嘆不如。
晨間,天色尚青灰晦暗之時,溫回舟便已趕至書房,于殿前稍稍整衫,便蹈足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