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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陽沉下去之前,他徐徐睜開眼,漆黑的瞳仁先落在隋瑾瑜握著他手的手掌上,再抬頭,格外漠然地掃過團團圍上來的十幾張臉,緊接著半坐起來,毫不留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隋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溫聲問:“十九,你還記得哥哥嗎?”
溯侑皺眉,看他的神情和陌生人沒差,一兩眼之后就徹底收回視線。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
溯侑側(cè)首,看過去。
四目相對時,他眉眼點點舒展開,烏黑的瞳仁璀然亮起,像是藏著歡喜似的,連語調(diào)都含著笑:“妤妤。”
他伸出指尖,碰了碰薛妤的臉頰,小心翼翼地觸著她的肌膚,從下巴到她斷了幾處骨頭的手腕與小臂,很慢地垂了下眼,笑意消失。
“……受了很重的傷。”
順著血液的味道,他沒什么表情地看向看熱鬧的九鳳,后者與他深不見底的瞳色對視,反應過來后,瞬間炸了:“你看個鬼,不是我干的,我這是為她療傷的時候沾的!”
望著這一幕,隋遇心里有千言萬語,也通通咽下了。
事實面前,沒什么好說的。
對溯侑而言,遇見薛妤,喜歡薛妤,和薛妤在一起,都是僅有的,幸福而甜蜜的事。
第113章
黃昏中的戰(zhàn)場被霞光照得清晰,拉出其中無數(shù)道忙碌的身影,遠處,更多的人趕過來。
好好的一座城成了遍布斷壁殘垣的廢墟。
這場戰(zhàn)爭來得快而短,死的人卻格外多,殘肢斷臂灑在血水中,魅身體里的綠色汁液持久地散發(fā)著惡臭,收拾戰(zhàn)場的大多都是人族,他們表現(xiàn)得格外沉默。
從前看到妖族恨不得沖上去摁死的,現(xiàn)在也都為死去的無辜妖族駐足,偶爾,會慢慢俯下身,伸手為它們合上瞪大的眼睛。
戰(zhàn)爭是最能打醒人的一種方式,但同時,付出的代價也總是最大。
薛妤拉著溯侑的手,力道很輕,像踩碎了最后一根弦,身體才得到了某種終于可以有片刻松懈的指示,那種深壓在心底的疲倦,疼痛,都如沸水般翻涌上來,前所未有的虛弱浮出表面。
溯侑立刻回過頭,看著她,指尖緩緩觸上她從眼尾拉下來的兩條血水,像一根蘸上了墨汁的筆,染得指腹都暈紅一片。
他眼褶向上撩著,因為高燒不退,臉頰上漫開一種自然的緋色,美得驚人,神情卻是一種夾雜在兇戾與疼惜間無措的躁意。
“好了。”兩人都跌坐著,裙擺與衣襟交疊,撒出層層重疊的紋理,薛妤握了握他的指尖,輕聲問:“要不要和我回家?”
溯侑漆黑的瞳仁微頓,像流動的活水突然停止了涌動,不知道“家”的含義是什么,茫然之后,他用視線描著薛妤的臉頰輪廓,吐字清晰:“回。”
見狀,隋瑾瑜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也只是道:“你們先回鄴都吧,圣地和各世家的人都趕過來了,接下來的事交給他們,大家先養(yǎng)傷。”
薛妤朝朝華丟出一顆虎蛟珠,那是她對幾位掌控著龍息的城主使用搜魂術時錄下的影像,東拼西湊起來,記錄了昔日人皇裘桐所做一切,她低聲吩咐:“提審昆侖的長老,搜魂奪魂,截取他們的記憶片段,將裘桐與松珩及其他人族世家所做的一切整合在一起,散布三地。”
朝華接過那枚虎蛟珠,應聲道:“是。”
“參與此次事件的人押起來,圍困插手的世家。”薛妤身上的靈光將自己與溯侑圍起來,在靈光消散前,她道:“將松珩關回鄴都。”
朝華和愁離同時頷首。
從戰(zhàn)場到附近傳送陣,再到跨進鄴都日月之輪,一路上,薛妤誰也沒理,誰也沒心情理,直到回到自己的宮殿,女侍無聲行禮,推門又合上。
兩人倒在柔軟的被褥中。
世界徹底歸于安靜。
“妤妤。”溯侑環(huán)著她的腰,下頜抵在她的頸窩一側(cè),感受肌膚下突突跳動的搏動,像是蘊含著無盡的好奇,他屏著氣音問:“這里,是家嗎?”
“是。”薛妤從來沒有這么困過,費力睜眼都只能露出一條縫,她從他懷中撤出來一點,恰好能將他烏黑眼瞳中一點緊張與期待收于眼中。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看得心越來越軟,指尖撥了下他濃密的睫毛,低聲道:“成婚之后,就是了。”
成婚,之后。
溯侑愣了下,柔軟的唇瓣上下碰了碰,烏溜溜的眼仁安靜地落到薛妤身上。
她氣息慢慢變得均勻,已經(jīng)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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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醒來時,身體已經(jīng)將之前灌下去的藥完全吸收,難以忍受的劇痛緩解了小半,體內(nèi)紊亂的經(jīng)絡像是被人一遍遍安撫了似的,蟄伏著緩和下來。
天完全黑下去,這個時節(jié),鄴都秋風正起,敲得窗一陣陣細碎的響。
她下意識側(cè)首,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縮小了的天攰。
它睡覺的時候縮著尾巴,兩只翅膀如同蝴蝶般張開,其中一片翅尖乖巧地被薛妤握在手里,溫熱的妖力順著它源源不斷地淌進薛妤身體里。
經(jīng)絡就是被他以這種方式順通的。
薛妤慢慢松開手,無聲坐起來,將那么小小一團,卻頗有分量的天攰抱起來,送進溫熱的被窩里。
它慢騰騰地睜開眼,看到薛妤,用尾巴懶洋洋地勾了勾薛妤的小指,圓溜溜的眼睛一會睜一會閉。
“接著睡。”薛妤拍了拍它,道:“我去趟君主殿。”
許是真的什么也不記得了,但卻知道這是“家”,縮小了的天攰覺得很安心,薛妤這么一說,就真松開了力道,換了個方向和姿勢撲騰進被窩里,露出兩片金光燦燦的翅翼。
崤城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圣地君主們都在用流光鏡時時關注著當時的情形,圣地各有機密,如關著無數(shù)妖鬼的鄴都,鎮(zhèn)壓無數(shù)黑氣的太華,守著兩大世間圣物的羲和,這也注定了,越是緊急關頭,君主們越無法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