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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疊聲的驚呼中,溯侑與沈驚時慢慢退出殿內。
“走了。”步出主殿后,溯侑衣影婆娑:“這里不能多待,不出一刻,人族大能便會在此地云集。”
兩人從護國大陣原路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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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命儀式失敗,裘桐接連吐出污穢物和臟血,直到吐無可吐,又開始自嘴角流淌出清液和苦汁,嬤嬤們拿著帕子擦了又擦。
此刻歪在枕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瘦得不成人形的男子,再看不出半分朝堂上號令四海帝王的威儀模樣。
幾位德高望重的人族前輩也擦了擦頭上的冷汗,為首的那個又是給裘桐灌藥,又是拿針灸刺激,半晌后將一塊被冰水沁過的帕子丟在銅盆中,神色頹然,說話時唇顫抖著蠕動:“有昭王的血在中間做引支撐,加之及時控制了敗血丹的藥性,陛下的身體還能再撐兩個時辰。”
“接下來我會下針,使陛下清醒過來。”
雖未明說,但他話中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披堅執銳趕來的驃騎將軍握了握手中的劍,悲聲道:“我去點兵,把那些蓄意謀害陛下的——”
白訴打斷他:“薛將軍!那些人我已讓人族前輩們去查了,可查與不查結局都已定下,現在最要緊的是陛下。”
聞言,殿中幾位將帥不甘地咬了咬牙,在昏沉的內殿中等待帝王的清醒。
裘桐醒來時,天色已晚,殿內燃起了燈,眼珠轉動幾下,視線所過之處,是一片陳舊的腐朽和枯敗。
人人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身影僵硬哀戚,全身上下都寫滿了一種問都無需問的荒唐結果。
失敗了。
他喉嚨困難而艱澀地哽咽了下。
“還有多久?”他完整地問出一句話來,殿內無人應答。
無人敢答。
“白訴。”裘桐頭偏向床邊一側,靜靜看著那道佝僂下去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氣,問:“朕還有多久。”
“陛下。”白訴撲通一下跪在床前,被那道如割肉般尖而利的眼風逼得吐字艱難:“還有——有兩個時辰。”
裘桐猛的仰了下頭,又閉了下眼。
到頭來,與天搏,與命斗,小心翼翼,機關算盡,還是走到了無計可施的一步。
“陛下,是圣地那邊出的手,奴才已命人去徹查……”
裘桐冷冷地打斷他:“朕知道,這原本就是一場賭,朕賭輸了。”
“結局已定,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死亡的陰影中,他反而全然冷靜下來,一雙沉定的眼眸自眼前數十人的臉龐上劃過,連生氣,憤怒,歇斯底里的發泄和直面死亡恐懼的時間也沒留給自己。
“白訴,將朕存放密信的匣子捧過來。”回光返照的時間里,他甚至連說話的語調都重了些。
白訴連著誒了兩聲,在壁柜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烏木匣子,跪著捧到裘桐的跟前。
裘桐啪嗒一聲挑開上面的小鎖,取出里面三封密信,撕開揭印,抖落信紙,一行行掃過去,像是沾滿了某種漿果汁液的烏紫色唇翕動著,一字一句道:“朕二十有二繼位,至今二十三年過去。這二十三年間,朕將畢生心力傾注在壯大人族一事上,遠古時人皇一統山河,一言令天下,使人族居萬物之長的風姿,朕未有一日敢忘。”
“可惜,上天給朕的時間太少。”
真的太少了。
甚至于,連一具健康的軀體都吝嗇賜予他。
裘桐手中夾著第一封密信,丹鳳眼垂著,看著紙上一行行流暢的字,語調中傾注著一縷冰涼的冷漠之意:“原本,若是換命之術成功,朕可再用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發展民生,囤積糧食,廣開人族自己的書院,門派,命圣地與妖都隱世而居。千年之后,人族可攻打兩地,命四海稱臣。”
“屆時,人族不必有求于任何高高在上的古仙,更不必再懼怕惡事做盡的妖族。”
可這注定只是個美好的幻夢。
他才踏出一步,就永遠地深陷進現實的淤泥中,難以挪動。
“這條路,朕走到了盡頭,可人族沒有。”裘桐朝驃騎將軍招了招手,而后將信珍而重之交到他手中,邊咳邊道:“這二十余年,朕為人族謀劃好了未來。”
“三州五城遠離皇城,妖物盛行,即便新皇上位,一時間也查不到那里。朕花十數年,舉國之力建造了巨大的坑道,同時將龍息一分為八,分別交予此八城城主。他們忠心不二,堅定自己的信念,愿意為朕,為民犧牲,朕死后,一兩年內,他們便會利用龍息,國庫的遠古靈器陸續招來人世間近八成的妖族。”
說著,他將第二封密信交到不知何時現身的白發老者手中,話鋒不變,接著道:“此前,朕曾啟動朝廷的底蘊,向獨屬于人族的圣物求了個心愿。”
“朕愿有朝一日,時機恰當時,它能屠盡世間妖族。”
這一刻,殿中所有人幾乎都屏住了呼吸,聽這位敢想,更敢做的君主說起自己臨終遺愿。
裘桐說著,呼吸急促起來,他緊緊地抓著老者的手,一字一頓道:“聽著,此事刻不容緩。朕死之后,圣地必定起頭,聯手妖都確立新主,人選不是松珩便是沈驚時,他們都與圣地關系匪淺,若是如此,你等立刻煽動局勢,放出言論堅決反對。
“在人選最膠著時,你們宣布昭王妃有孕的消息。若他們以孩子尚未出生,未來年幼不堪上位為由拒絕此提議,你們可退讓一步,提議從昔日扶桑樹欽定的另一支中選出一位攝政王輔佐幼帝,此乃民心所向,他們不能太過插手朝廷之事,最終會同意的。”
“待此子長成,只要有幾分聰慧,自然知道該如何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話說到最后,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生第一次低下高傲的頭顱,語氣中情難自禁地流露出一絲顫抖的哽咽之意:“此子乃裘家最后的血脈,亦是最后的希望,朕就將他托付給諸位大人了。”
聽聞此語,大殿中無聲跪下去黑壓壓的一片。
裘桐感受到自己飛快流逝的精神生機,支撐不住似的躺在墊高的軟枕上,疲憊地闔上雙眼,半晌,他朝群臣擺了擺手,道:“眾卿退下吧。”
殿中透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死寂,除此之外就是濃郁的藥氣。
裘桐低著頭,以一種氣弱的,含糊的語氣和躬身湊到他耳邊聆聽的白訴說話:“……二十三年前,朕登位之初,原可以用鄴都的妖鬼除去朝中一半臣子,薛妤出手攔截下來。二十一年前,宿州塵世燈牽出鬼嬰,原本有希望喚醒龍息中的一抹神識,結果也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