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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脈就我一個嫡系后嗣,平時又懶怠,吊兒郎當無所事事,沒表現出怎樣過人的才能和天賦,反而溜貓逗狗惹人嫌比較在行,因而日子起先不算難過,但——你知道松珩吧,按照鄴都殿下和你的覺察能力,應該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那我也不藏著了,他是自我們一脈中分出去的另一支,跟我截然相反,他從小就有君子之風,芝蘭玉樹為人稱頌,裘桐怎么容得下他?!?
“他上審判臺是因為刺殺了朝廷的王爺,可真實緣由是,那位一把年紀仍風流不減的鈞王看中了他母親的姿色?!?
“松珩父親早早去世,是他母親將他一手帶大的。遇上這樣的事,他母親不堪受辱,自盡以保清白,來這么一出,再冷靜的人都瘋了。”
“偏偏就是那么巧,當時保護在鈞王身邊的守衛只有歪瓜裂棗的那么十幾個,埋伏在暗處的守衛又恰好在松珩殺害了鈞王后全沖出來。”沈驚時吶的一聲,頗為唏噓地道:“礙于不敢踩上最后一根底線,裘桐沒敢直接殺了他,而是交給圣地處置,不管能不能活下來,反正修為一廢,污名已定,再也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威脅。”
“其實裘桐這個人,真的可怕,這份計謀若是能放在為蒼生謀福祉上,必成一代明君。”
自從知道松珩這個人后,各種事情上總有牽扯,有意無意,陰魂不散的糾纏著。
溯侑看向沈驚時:“你呢?因為什么上的審判臺?”
“顯而易見,還是構陷。”沈驚時居然還笑得出來:“因為有松珩的對比,我小時候過得不算好,爹不疼娘不愛,也沒什么遠大的抱負和追求,用一句老話說,就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日子越得無聊透頂?!?
“到這一代,裘家后嗣不豐,裘桐身體又不好,生怕江山旁落,除掉松珩還不放心,沒多久就將目光落到我身上,但是對我并不那么上心。我當時正在嶺南一帶游玩,那邊正舉民力修一道水壩,我好奇,湊過去一看,你猜怎么著?”
沈驚時像是在講一個什么笑話似的做了個手勢:“轟隆一下,山崩地裂,塵土萬丈,那好端端的水壩倒在了我面前,當場砸死了不少人。這項投錢又投力的巨大工程因我而損毀,總之,我很快被抓了起來?!?
“當地知府對我動了不少刑,那三四天,我過得叫個慘吶,疼得齜牙咧嘴的,還想著等我父親周轉一下,好歹將我保出去給個說話的機會吧,結果真等來了他。”
“就隔著一道囚籠,他站在外邊,我跪在里邊,他一句都沒問我,就用那種恨到極致,怒到極致的眼神看著我,最后一甩衣袖,說就當此生沒有我這個逆子,說完就走了。”
“我當時就覺得,可真沒意思。”
說到這,他們已經擠入一條狹小的地道中,沈驚時才往前探出一步,就被溯侑拉著猛的扯了一下,連著往后倒退了三四步。
后者收斂氣息,往四處探了探,冷聲道:“東南西面都有人?!?
“還剩個北?!鄙蝮@時飛快反應過來:“走北面,北邊沒人。”
“北面有個陣?!彼葙嫔兀暰€緊繃:“是皇宮的護國大陣。”
這種巨陣存在上萬年,一代比一代堅固,威力驚人,有它鎮守北面的人皇寢宮,即便無人看守,也固若金湯,一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沈驚時此時也回過味來了,他意味莫名地看向溯侑,敬佩般的一眼,嘖嘖嘆道:“明知這樣,你還打算孑然一身闖皇宮,為了鄴都殿下的一句話,這么能豁得出去?”
“但想想也是,你一向能忍?!鄙蝮@時嘆為觀止地朝他比了個手勢:“這么一闖下來,若人皇計劃是真,你趕過去及時阻止,那是皆大歡喜,若人皇計劃是假,反正也只有你一人受傷?!?
“不過你放心,今天不一樣。我既然跟著你來了,那這皇宮大陣,我們必定走得順順當當,無人察覺?!鄙蝮@時嘿的笑一聲,搓著手躍躍欲試:“也算報一報人皇當年算計的仇。”
“皇宮,圣地乃至妖都的護國大陣最初的雛形都是由扶桑樹親自出手敲定,一旦開啟,只認自家最純粹的血脈,而后世的加固,修改都是在這最基礎的雛形上進行的。圣地如何我不知道,可皇宮里的護國大陣,可不僅僅只認裘家人為主。”
說完,沈驚時以指為刃,劃在另一只手腕上,鮮血蜿蜒成一條線順著白皙的皮膚滴答滴答落下去,在兩人觸到護國大陣凜厲的攻勢時化成一道無聲的氣浪漣漪。
兩人暢通無阻。
沈驚時一邊捂著傷口,一邊道:“裘桐生性多疑,他不會將最重要的寢宮交給人族大能鎮守,他情愿相信一座死物。這對他而言是永遠可靠,不會背叛的倚仗。”
“去主殿?!彼皫?。
溯侑卻停頓著看向側殿的位置,話語說得平靜而篤定:“換命術重在兩邊,主殿中躺著裘桐,就算現在外面無人鎮守,里面肯定有,相對而言,側殿中躺著的另一位身邊人少,更好出手?!?
兩人對視一眼,很快改頭換面,抹一把臉變成來來往往,步履匆匆的宮女,順利地潛了進去。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隔開視線的屏風規規矩矩立著,隔絕了所有探究的視線,外面鴉雀無聲,里面卻傳來半大孩童破碎的,半昏迷中下意識的迷糊痛哼聲。
他們進去的時候,恰好一位面目嚴肅的女官進來,對在榻邊守著的老嬤嬤低道:“最后一碗了,讓太醫繼續抽?!?
老嬤嬤揮揮袖子,太醫頷首,手下的動作穩而準。
整個場面無情又殘忍,沈驚時震撼地睜大了眼,還未出聲,就見溯侑從袖子里捻出一根無火自燃的香。濃郁至極的花香味在頃刻間散發出去,很快察覺到異樣的女官和嬤嬤們反應過來,才要朝后張望,便被沈驚時一鞭子放倒在地。
一聲驚叫全卡在喉嚨里。
溯侑飛快繞過那道屏風,床榻上的一幕再無遮擋的顯現在眼前。
只見一名約莫十歲出頭,披頭散發的半大少年身著素衣躺在床榻上,伸出的手腕仍在持續不斷的被藥物催出血液來,臉色烏青,唇色蒼白,全身都在細細地發抖。片刻之前還能發出垂死的掙扎聲,現在卻連手都抬不起來,眼看著進氣多,出氣少。
溯侑靠在床榻上,臉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眸色透出一種無動于衷的冷漠。
就在此時,那個抽取裘仞血液的術法仍未停止,像是另一邊有人同時操縱似的盡力壓迫,汲取這年輕身軀中的活力和生氣。
悄無聲息抽暈殿內所有人的沈驚時跑過來一看,目光在裘仞手腕上流動的那層薄薄金光上凝了凝,重重地抿了下唇,眸光閃動:“還真是喪心病狂,裘桐真用了這種方法為自己續命?!?
“看來被你猜對了。”他掃了眼四周的環境,指了指那層流水般的屏障,解釋道:“這是玉璽印,非大事不能啟用,裘家前幾代皇帝可能都沒有能用上的地方,于是到裘桐這,終于積蓄下足以啟動一次的靈力。有這東西護著,少有人能出手破壞這個環節。”
“我也沒辦法,玉璽印數萬年來都為裘家所用,已經是他們的私有之物。”
“我們怎么辦,聯系外面的人逼宮吧?!鄙蝮@時說著拿出了靈符。
“來不及了?!彼葙дf著,在沈驚時震縮的目光中伸出手,一把扼住裘仞伸出床榻邊的半截手腕,重重地往錦被上一甩,像是在隔空粗暴地扯斷某根相連的繩索,在清脆的一聲“咔嚓”聲后,裘仞的手臂終于停止了往外淌血。
“誒誒,你的手,手!”沈驚時嗷嗷叫著,視線幾乎停滯在溯侑的左手手背上。
只見原本泛著冷白色澤的肌膚從外到里潰爛,一股無形的力量憤怒地糾纏上去,像扭動的鬼影在不顧一切進食。
金光與妖力抗衡僵持,而在這個過程中,劍修干凈修長的手指有三根露出森然白骨,突兀而顯眼地垂著。
“沒事?!彼葙а院喴赓W,臉上的血色飛速褪去,他卻不以為意地瞥向那碗鮮紅的血漿,用完好的食指撥弄了下半空中斷掉的一根弦,哂笑道:“儀式單方面斷了,但以防萬一,給裘桐加點東西送進去。”
“跟你為敵,是真有點可怕?!鄙蝮@時拍了拍牙關,道:“你是真沒感覺嗎,你不怕疼的?。俊?
說完,沈驚時往碗里丟了一顆敗血丹。
緊接著,他們以嬤嬤的裝扮踱步到正殿,將那碗鮮紅的血液送進去,沒過多久,里面傳來“噗嗤”一聲,接著是人影簌簌,兵荒馬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