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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曲起指節,在木桌上不輕不重敲了下,音色如銀鈴:“陳淮南。”
被喊到名字的人身體陡然一僵,像是遇到某種令人不可置信的情況,他頓了一會,才慢慢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映入薛妤眼簾的,是一張白得幾乎帶上沉沉死氣的臉,因為太瘦,顴骨高高顯露出來,像是很久沒有沾過水,唇上有好幾處血跡斑斑的干裂。唯獨那雙眼睛,是溫潤而和平的,因為這一點亮處,襯得他整個人都很有一股書卷氣。
他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即使摁著喉嚨說話,也透著一股沙啞之意:“陳、陳、”
沒被毒啞。薛妤提起的心悄然松了一半。
“東窗事發,陳劍西已經被押起來了。”薛妤知道他想問這個,耐心頗足地告知了基本情況,“現在輪到你說說,這么多年,發生了什么。”
聽到這句話,陳淮南愣了愣,旋即露出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半晌,像是終于從一場延續上千年的荒唐夢境中掙脫出來。
他看著薛妤,一字一句道:“我,比陳劍西小十歲,今年一千三百四十二歲。”
“可我只是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人,活到了一千多歲,本身就是件令人難以想象的事。
“說說。”溯侑勾了把凳子放在薛妤身后,脊背微傾時,一雙眼全然落在她身上,話卻不緊不慢的:“你的遭遇。”
陳淮南終于挪了挪身體,如竹枝般干枯瘦長的手端過床頭邊已經放涼的水,動作斯文地抿了幾口,干得冒煙的嗓子才有了繼續說話的力氣。
“一千多年前,在距離皇城不遠的一個小城中,我父母生意做得很大,是城中出名的富戶,后來因為各種天災人禍,幾乎到了快撐不下去的程度。”
“我就是在家中最困難的時候出生的。”
陳淮南說得很慢,咬字卻很清晰,一字一句的,很有一種說書人講故事的意思:“自我出生之后,家中瀕臨絕境的生意突然起死回生,兄長也終于被仙門看中,父母揚眉吐氣,幾乎將我供起來養著。”
“可我生來病弱,注定活不過十五。”
陳淮南陷入某種沉重的,難以掙脫的回憶中。
那個從出生起就給人帶來驚喜的孩子,被陳家夫婦看得格外緊,冬怕冷著,夏怕熱著,就連喝下去的藥,每一味藥材都是精挑細選過后才熬好盛到他跟前。
因為身體不好,他不能多見日光,不能出門玩耍,不能跟著兄長練那些令人心馳神往的招式。
他的天地只有是小小的一片,一座富麗堂皇的屋子,就是他的全部。
他是父母口中的小福星,家里因為有他,處處都是盎然向上的氣氛。
這樣的日子一年一年過去,眼看著陳淮南十五歲生辰將至,他的身體卻肉眼可見的一天不如一天,那種生命流逝的速度,看得人膽戰心驚。
陳劍西膽大,陳淮南儒雅,兄弟兩性格南轅北轍,連長相都無一處相像,可感情卻很好,甚至在大人們沒注意的時候,陳劍西總會御劍飛行,帶陳淮南去遠處看看,看看熱鬧的集市,月下的燈火以及暴雨天晴后的山巒。
陳淮南偶爾也會看見父親愁眉不展,在書房中走過一圈又一圈,也見過母親眼眶紅紅,靠在父親肩頭垂淚,哽咽著說:“沒了淮南,我們怎么辦,劍西怎么辦。”
父母珍視他,比關心兄長還關心他。
他見過陳劍西被父親揍得上躥下跳的樣子,見過他被母親揪著耳朵恨鐵不成鋼訓斥的樣子,可這些,在他身上,通通沒有。他們對待他,總是小心翼翼的,連一句重話都不曾有過。
甚至于,陳淮南不止一次覺得父母看他的眼神中,總含著沉甸甸的虧欠,愧疚。
終于,陳淮南的身體撐不過十五歲那年的寒冬,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他昏了三天三夜,氣息一點,一點弱下去。
他以為他會死,可他沒有。
再次醒來時,陳淮南每月都要喝一碗藥,那藥顏色濃郁,紅得像血,就連氣味也透著血液混雜的腥和臭,別說喝,就連湊近聞一聞,都令人難以忍受。
他第一次捧著那碗,茫然地左顧右盼。
他看陳劍西,陳劍西狠狠握了下手中的劍,不敢看他,他又看向自己的母親,她臉上尚且掛著淚,臉色是一片青灰的無地自容,唯有陳父還算冷靜,端著那碗藥輕聲跟他解釋:“淮南聽話,這藥是父母花大價錢從你哥哥的仙門中求來的,十分管用,每月只喝一次,喝了之后病就好了。”
這些年,因為他的病,父母一再神傷,陳淮南不欲讓他們擔心,咬著牙將那碗血乎乎的藥喝了,喝了之后吐得稀里嘩啦。
他那孱弱的身體,也果真維持在一個平穩的虛弱狀態,不再接著惡化了。
可這世上哪有令人不死的藥。
到了后來,每次喝完那種藥,他都會陷入昏睡,昏睡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到了后來,動輒數十年,他的身體還是避無可避的在漫長的時間中一點點流失生氣。
此時,陳劍西終于闖出名堂,在修仙界聲名鵲起,每次總帶回許多延年益壽的丹藥。也是依靠著那些,陳淮南在睡夢中斷斷續續過了許多年。
“十年前,陳劍西將我從沉睡中喚醒,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陳淮南撫了撫自己這張臉,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從小到大,我能出門的機會不多,每一次,都是家中出現困難,或陳劍西失意之時。”
陳淮南自知時日無多,想,若自己真是個福星。
他愿意幫兄長最后一次。
“他帶我來了霧到城。”陳淮南看著溯侑漫不經心的眼,道:“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世間那樣大,花可以開那樣好,樹可以長那樣高。”
“他沒時間管我,就將我安排在了靠海的一個村子里。”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陳淮南停下來,慢慢地緩了幾口氣,才接著道:“那段日子,是我這一生僅有的一段肆意時間。”
他捧著書在樹下躺著,倦了就閉下眼休息一會,或者看一看天上的飛鳥,聽一聽耳邊澎湃的潮聲。尋常的人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令人欣喜而好奇的。
“我這一生,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陳淮南閉了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荒唐至極的畫面,話語字字錐心,可因為他生性溫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病弱之氣,這話便失了幾分氣勢。
陳淮南說話的時候,溯侑垂著眸,現出一種有棱有角的散漫之意,等他說完,才掀了掀眼睫,道:“你身世有問題。”
“他們給你喝了妖血。”
“在海邊村子里,你遇到了大妖,她幫了你,你才活到現在。”
“你發現身世真相后,陳劍西囚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