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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當不敢當。”郭臨皺了皺眉,不太適應他這般親密的態度。不過她馬上揚起了笑臉:“德王殿下為陛下找來神醫,才是立下了大功勞,臣等感謝殿下。”
說著她朝趙尋雪施了一禮,仿佛沒有看到德王微微詫異的神情,歉意道:“下官還有事,這便先行了。”
她大步地走過趙尋雪身邊,目光筆直向前,沒有一絲猶豫。
☆、第19章 悲乎阮云
冬月初二,黃道吉日,庚午時,沖鼠煞北,宜出行。
皇上頂著艷陽寒風,騎在金甲御馬上,面色紅潤康健。他抖了抖馬鞭,興奮道:“朕可有好些日子沒呼吸這外頭的空氣了。”
徐公公趕忙勸道:“陛下,莫要吹久了寒風。”
皇上聞言哈哈大笑,看向身旁馬上的青年:“有趙愛卿在,朕何以為憂。”
那青年拘謹一笑:“陛下若是再也不需要微臣,才是微臣心之所愿。”
皇上一愣,轉而撫須大笑。
隨著中郎將的一聲“起行”,整個隊伍開始緩緩地動起來。
中郎將蔣穆和幾個羽林衛打頭而行,身后數丈就是皇上的御馬。徐公公跟在皇上身后,而趙尋雪卻騎行在皇上身旁,可見他眼下的盛寵。侍衛們抬著的御座金輦跟在御馬之后,金輦兩旁站著手執荷殳戟的侍從和執曲柄黃蓋的侍從,還有四個執凈鞭者跟在其后。華蓋之間,除十匹儀仗的馬外,騎馬的羽林衛近數千余人,將文武官員護在其間。
回京的儀仗比起來時大了一倍之多,顯然,是為了給京中百姓一個祛除病氣凱旋而歸的形象。皇上原本就不是個鋪張的帝王,來湯泉宮前還特地下了詔書,陳述自己御體欠安,是為了國事才不得不暫且修養,但仍不會貪受享樂。就如現在,身子才好便下旨擺駕回京。
白子毓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內,整個人也跟著晃動。這是輛屬于郭臨品級的宮制馬車,與他來時郭府的那輛普通卻耐用的馬車比起來,卻是中看不中用。可這是御賜之物,他也不能有什么不滿。撐著看了會兒案宗,便覺得有些頭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文書,揉了揉腦袋。
坐在他對面的郭臨,雙手攏在衣袖里,縮著脖子,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浮氣躁,開口道:“休息一下吧,案宗遲早能看完的。你這么勤快,金真估計高興死了。”
郭臨說的完全沒錯。白子毓第一次見到金真,就被他充滿感激和崇拜的眼神,看得幾乎汗毛倒豎。金真握著他的手,連聲道:“大人果真沒有騙我,白大人之能超我百倍,不,是千倍。以后還請白大人多予指教。”說著,朝他施了一個大禮。
白子毓連道“不敢當”將金真拉起。他在湯泉宮時,就將郭臨接手京兆府以來沒有整理過的案宗理好了一半,并且將府中諸多不清楚的賬目一一清算了出來。這些天已經把跟去湯泉宮的府役個個都驚呆了眼,心中對這位白少尹崇拜不已。金真站在一旁看著白子毓現場整理訴狀,列明疑點和證據,細致又迅速。他打心底的敬佩:“白兄,看了你做的這些,我以往的公務簡直都不值一提了……”金真一向是個謹遵輩分的保守青年,對于和他平級一樣的人向來都是喊聲“大人”,可面對白子毓,沒幾句話就直呼為兄。郭臨暗笑不已,無意間撞見金真投向她的感激的目光,她也禁不住渾身一抖。
將在湯泉宮中處理的案宗完全整合到京兆府的倉庫后,時間已經是傍晚了。郭臨掛念府里的小玉鏘,便打道回府。
策馬拐進安仁坊,沒走一會兒,就聽到一聲女子的尖叫。郭臨一驚,趕忙朝出聲處奔去,居然就在自己的府門口。
門口的青石臺階上摔倒著一個翠衣襖衫的姑娘,梳著兩小鬟的婢女發髻。她捂著胸口,咳嗽幾聲,爬起身來,再次跪下。朝著門內哀求道:“求求你們,讓我見見郭大人,我真的有急事求見,不是在胡鬧啊!”
“呸!”一個桃紅長裙的漂亮姑娘邁出門檻,唾道,“你一個平康坊的妓子居然敢說攀認我們大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貨色。似我們大人那般少年才俊,怎么會看上你這種不要臉……”她倏地噤了聲,看清了慢慢走過來的人影,嚇得說不出來話。
翠衣姑娘沒有覺察她的異常,只是不住地哀求:“我真的不是來糾纏大人的,我只是請大人幫忙,再不快點,我們小姐就要死了……”
郭臨走到臺階下,望向靠著門框一臉驚恐的女子,方才還威風神氣的很。如果她沒記錯,她就是那個假摔到她面前的丫鬟鴛兒。鴛兒觸到郭臨的眼神,嚇得渾身直抖。她原本很有自信自己在郭臨眼里已經有些不同,可是現在不知為何,恐懼得不敢靠近。
郭臨高喝一聲:“李延。”
李延應聲從門內走出,面上的表情十分尷尬。他見到這個平康坊來的姑娘時,以為她是想要告狀缺找錯了地方,他好心地勸她去京兆府找人,可這個姑娘只會哭著哀求他,放她進去見他們大人,讓他委實為難。他確實有懷疑這會不會是郭臨去妓院貪歡留下的禍根,正苦惱該如何解決。聞聲而來的鴛兒見狀,說女人間的事交給她就行。他也是沒辦法,才讓這婢女出面。可觀郭臨現在的神情,他是大錯特錯了。
翠衣姑娘此刻也轉頭看去,見是郭臨,面上欣喜萬分。卻見郭臨沉下了臉,對李延說道:“關柴房五日,不給飯食,之后就打發出去。你自己去賬房記下,扣除兩月的例銀,如果還有下次,讓府內下人行潑婦之能,欺辱來客,你就滾回楚王府去。”
李延直挺挺地跪下,渾身冷汗直冒。鴛兒站在一邊,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郭臨說的前段處罰是針對她的。她猛地往郭臨腳邊撲去,可還沒能靠近一分就被郭臨一腳踹進了院子。她一聲慘叫,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郭臨伸手扶起翠衣姑娘,柔聲問道:“你可是阿熏?”
翠衣姑娘含著淚沖她直點頭,她正是云娘的貼身婢女阿熏。
郭臨眉頭緊鎖:“你剛才說你們小姐……?”
阿熏哭喊起來:“郭大人,阿熏實在是沒辦法才來找你的啊,小姐她病的很重,媽媽不讓請大夫,她快死了啊。”
郭臨一瞬間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她一把抓住阿熏的胳膊,連聲問道:“怎么回事?她不是你們的頭牌嗎?怎么會……”怎么會連大夫都不讓請,她離開京城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么?
郭臨當機立斷,將阿熏抱上馬。隨后翻身上馬,朝李延吩咐道:“去內院把姚易喊來,叫他找個大夫去平康坊的碧春閣。”
李延連聲應是,再抬頭時,郭臨已經策馬奔出十丈之外。
郭臨跟在阿熏的身后,從碧春閣的后門一路走進。
阿熏一路走一路說道:“您來京城之前,小姐就已經和一個富家公子情投意合,只等那魏公子前來將她贖出。但前些日子,魏公子的家人給他定了一門親事,因為是高攀,所以魏公子就說等人過了府,再來接小姐。可沒想到,那家的小姐極為霸道,聽說魏公子與我們小姐曾經來往,就跑來碧春閣痛罵小姐,帶來的人連小姐的琴都砸了……那家勢大,媽媽不敢得罪,就將小姐關了起來。小姐近日覺得身子不適,請了大夫來看……小姐,已經懷了那位魏公子的孩子,快三個月了。”
郭臨眉頭大皺:“你家小姐不是賣藝不賣身……”
阿熏淚眼婆娑地看著她,那意思不言而喻。郭臨真是又憂又怒,又擔心云娘的身體,又氣她識人不清還害了自己。她記得她進宮保護皇上前,無論走在哪條街,都能聽到人談論云娘的美貌和琴藝,想見她一面的權貴不知有多少。她將一顆真心相付,卻哪里知道,她所喜愛的枕邊人就是那戲文中薄情的男子。
樓梯下方有一個窄小的木門,因為沒有栓口,合都合不上。阿熏打開那扇們,沖進去撲到床邊,喊道:“小姐,小姐,你醒一醒,我把郭大人找來了。”
昏暗潮濕的室內,云娘臥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面上是病態的潮紅。一只手臂露在棉被外,早已不省人事。
郭臨上前握住她的手,剛一接觸,便發現那手是冰涼的刺骨。郭臨看著那張毫無黯然無光的臉龐,想起云娘的清音麗容。她猛然察覺不對,這樣平和無欲的面容,只怕已是生無可戀。她喊道:“云娘,云娘!”
“阮云!”她直接喝了一聲全名。阿熏跟著搖晃云娘:“小姐,小姐!”
郭臨隱隱聞出一絲血腥味,她看了眼潮濕沉重的棉被,輕輕掀起被角,云娘中衣的褲管上一片腥紅,還有血在不斷地涌出。她大吃一驚,連著棉被一把抱起云娘,吩咐阿熏道:“快去找老鴇要一間干凈屋子。”
阿熏起身快步地沖出房門。
郭臨抱著一臉病容的云娘,走上樓梯。她一出現,就驚呆了過往的客人妓子。老鴇聞聲趕來,卻又被郭臨的眼神駭住,不敢出聲阻止,只能看著她抱著云娘走進廂房。郭臨剛把云娘放到床上,就聽到姚易在前院的喧嘩聲。
姚易哼哧哼哧地闖進廂房,見到床上憔悴虛弱的云娘。他喘著粗氣道:“少爺,大夫我已經找來了,但……”
郭臨打斷他:“那就讓大夫快些進來!”
一個身姿欣長的褚衣青年提著藥箱,緩步走進廂房。修眉俊目,面色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