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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些纏覆在周堯身上,幾乎跟他的傷口連為一體的鎖鏈刑具,在激烈掙扎時更深地勒緊血肉之后,又猛然墜落下來。他的身體被牽連著帶下去,砰然跪在地上,伏下身軀。
周堯渾身顫抖,手握成拳,眼眸赤紅,像是下一刻就會發瘋發狂,但此刻,那些進士及第的榮耀、紅袍游街的盛景,那些曾經期許過的前途,都隨著他的狼狽和掙扎抽離出去,像是掏干了他的骸骨。
他聽到了沙沙的裙擺摩挲聲,還有由遠及近的腳步、由遠及近的語調……董太后緩緩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御史,”她道,“有誰的承諾,會比哀家的承諾,更有分量?”
周堯竟然冷靜了下來。
他渾身顫抖,聲息混沌:“你會保證她們的安全嗎?”
董靈鷲道:“會的。”
“空口無憑……太后娘娘。”
她道:“如果哀家反悔,愿受天譴而死。”
周堯猛地抬頭,眼珠震顫地盯著她的臉。其余的人也紛紛震住了,甚至沒有阻攔她的機會。
對于一個掌權者而言,這樣的承諾比什么旨意都更為沉重,因為一旦失約,余生都會活在“天譴”的陰影里,生怕應了這句索命的讖言。
周堯嘴里含著血,他這次是真心誠意地笑了笑,他跪伏在地上,朝著董靈鷲裙擺的方向叩首,聲音嘶啞著、隱隱泛出一股嗡鳴感。
“罪臣周堯,勾連上下、為貪污之事遮掩配合,合該——千刀萬剮!”
他的力氣落在最后的四個字上。
董靈鷲靜默地看著他。
“娘娘記得……張魁的老師是誰么?”
董靈鷲轉動珊瑚手串的動作猛然一滯。
張魁是皇帝的伴讀,他的老師自然是皇帝的老師——也就是曾經在文華殿教誨皇子,而后又正式作為太子太師的老鴻儒——李酌。
這一刻,所有微末的蛛絲馬跡、所有徹夜難以想通的細節,全部勾連在一線。什么人可以調動張魁為之庇護、在京郊以“山匪”之名殺掉運糧官,什么人查遍百官無跡,肅清朝野無用,卻能有磅礴至此的能量。
那就是已經卸去官職、堪稱桃李滿天下的大儒。出于對其地位的尊敬,麒麟衛甚至不曾在他的府門前路過!
“李老先生……”董靈鷲緩緩地閉上眼,余下的話沉沉地壓在喉間。
周堯一把抓住她的衣擺,手上的血污將金線染成暗紅。他嘶聲道:“你怕了?你也怕他對不對!就是明德帝還在,不是依舊要尊他、敬他、讓他!滿朝文武,半數都經過他的教誨,對,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太后娘娘!您能想到是這樣的人嗎?!”
董靈鷲垂下眼,看著他筋骨凸起,指節顫抖的手。
“罪臣至死都無法想通,他為什么要、為什么要做這種事!罪臣家貧無財、入御史臺不過一月,他承諾過——只要我行彈劾之事而已。張魁被揭發后一死,這件事就再無紕漏,也會給臣……一大筆錢財。即便事發,只要牽連不出他,也會將錢財贈予罪臣的妻女,保護她們……一輩子不受牽連。”
他撕扯著董靈鷲衣擺的手松懈了,勁力松懈,緩緩地落下去,如同沉進泥沼的漩渦中。
董靈鷲道:“那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周御史。”
即便他有罪,董靈鷲還是稱他御史。但這樣的稱呼,只能帶給周堯更強烈無窮的負罪感。
他道:“……罪臣出身寒門,前幾年為庶吉士時,上下打點所需的錢財所耗甚巨,她動了陪嫁,把一生之積蓄放在我的前途上,一個月前,娘娘將臣調職進御史臺,那時,燕娘問我日后是不是就不過清苦的日子了。”
周堯一直沒有抬起臉,所以董靈鷲也看不出他的神情如何,只能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到一陣令人戰栗的痛悔。
“……她一直想要一支金釵,臣……”
這個歷經刑罰、不置一詞的男人,居然在說到這里時語帶哽咽。
董靈鷲道:“她是想要那支金釵,還是更想要你?”
所謂酷吏,不過血肉上的磋磨。而面對董靈鷲時,周堯才感覺到那股寒意傾覆的壓力,她語調淡淡,可每一句都有摧毀人神智的鋒芒,堪稱誅心之言。
“就算那是一筆你當一輩子御史也掙不到的橫財,要是以你的命為代價,你的燕娘會高興嗎?”
董靈鷲聽到他破碎的呼吸聲,像是用這種劇烈的呼吸,來連貫他被撕裂的生命。
她重新轉起了手串,在內獄潮冷的地面上來回踱步,道:“先帝在位時,國朝最艱難的那幾年,戶部財政堪憂,總是發不出俸祿,有時不得不以鹽代替,有時從冬日,一直延發到春天,所以總有清官文吏餓死家中的傳聞。但如今不同,周御史,我們已經有錢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即便尊貴為大殷的太后,也從不曾看輕過“金銀”這兩個字。
“你知道為了這幾個字,我們付出了什么嗎?”
不光是周堯,在場旁聽的數人當中,無人不被話語中的含義激得心魂不定。這是當朝太后啊,她竟然跟一個罪臣論“我們”,她跟天下黎明論“我們。”
“我告訴你,”她捧起那盞粗劣的茶,這一刻,董靈鷲根本品嘗不出它的粗糙和苦澀,十分暢快地飲盡,然后道,“那不是傳聞,那就是真的。”
“不光戶部發不出錢來,不光滿朝文武忍饑挨餓,全天下的百姓,數以萬萬計的黎明百姓,因為天災、干旱,窮困而死的人,數目數也數不清!”她的聲音又重了一分,從平靜中騰起徹骨的火焰,“那些聚在地方豪強手里的民脂民膏,那些被吞沒無形的資財,一直到孟臻離世,才徹底挖除毒瘤、刨去根莖。為了殺掉那些人、為了讓地方不敢效仿,一共死了三個奉旨土斷的欽差,這里面,就有我的嫡親弟弟!他還不到三十歲!”
內獄之內,連呼吸聲都壓抑到無形,寂然若死。
這是鄭玉衡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動怒。
但他隱隱覺得,這股怒火并沒有燒向周堯,而是燒向了她自己。
董靈鷲放下茶盞,輕輕地扶住了座椅的扶手,低聲道:“周御史,以御史如今的俸祿,一支金簪,等一等,真的攢不夠嗎?”
周堯跪伏在地上,他羞愧難當,恨不能立即死去。
內獄刑訊,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境地。
董靈鷲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跟許祥道:“記錄供詞。”
許祥這才回神,垂首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