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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緊牙關,臉部線條微獰,“你還敢留下么?”
連棠憤然從他手中扯過衣襟,掩好領口,徑直走到室內,在一張蒲團上坐下,“請陛下先聽我說幾句話,說完我立刻就走。”
祁衍閉眼,復又睜開,走到連棠對面坐下。
他背光而坐,將她小小的身子整個籠在影下,顯得她嬌小伶弱,不堪一折。
連棠直視著祁衍的目光,徐徐開口,“我聽父親說,大齊西境周邊的小國家,環境惡劣,民風野蠻,寒苦逼得每個人都視死如歸,隨時準備拿起刀槍,刺入敵軍的心臟,甚至包括婦女和小孩。”
“陛下十歲起就在軍營長大,不是沒見過殺戮,之所以無法從戰爭的陰影中走出來,是因著屠城時殺了手無寸鐵的婦女兒童吧。”
連棠朝祁衍靠近了些,鄭重其事道:“只要邊關戰爭不停,那些婦女兒童遲早會以各種形式參戰,長此以往,死的可止十八個寨子,您想一想,萬一大齊滅國了呢,以西戎人的殘忍,屆時大齊死傷會萬計累加,所以,您的思想不能被那十八個寨子禁錮住,你要想,您救了多少人、多少家庭。”
小姑娘說的一板一眼,字字句句灌進祁衍的耳中,胸中的驚濤駭浪仿佛越來越無力。
心里不似方才的煩躁,他覷了一眼小姑娘,問,“還有么?”
連棠面色一怔,還有什么,該說的都說完了,她正準備按照約定離開呢,他怎么還一副沒聽夠的表情?
但他有耐心聽她說完,至少證明他情緒平復,連棠不想努力白費,只好東拉西扯,翻來覆去,又絮叨了會。
祁衍正襟危坐,任她沁耳的聲音一點點撫平他心里的躁戾。
其實,她的話并不高明,這些道理在他決定屠城前,已經反復推演論證。
難得的是她竟理解這個決定,畢竟非軍中人士考慮不了那么多,光“屠城”這兩個字就先嚇死了,否則這些年他也不會遭受那么多非議。
此刻她說什么并不重要,他只是單純的享受這份跨越時間的心意想通。
天子聽得津津有味,連棠搜腸刮肚把對戰爭的那點淺淺的見識全都抖落出來,似乎還是不能滿足他。
她實在沒話了,總結性道:“左右以后不會再有那樣的戰爭了,陛下也不會再上戰場,不如徹底放下,讓自己心里輕松一些。”
“放下?”祁衍眸色一暗,腦中又浮現父皇被鞭笞的血肉模糊的身體,聲音陡然變冷,“大仇未報,賊子未擒,何以心安?”
連棠看著像變了一個人的祁衍,心里突然有一個可怕的想法,上一世,她一直以為兩國的最后一戰,是西戎可汗趁著大齊內亂,舉兵打來,元寧帝不得不帶著病軀應戰。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祁衍早就設計好一切,請君入甕,否則十萬西戎聯軍,何以不到兩個月就投降了。
若當真如此,祁衍這個人心思真是深的可怕。
剛才她說那一大堆...嗯...怎么有一種班門弄斧的感覺?
祁衍見她突然噤聲,臉上的表情古怪,忙收斂心中的戾氣,緩和了神色。
連棠有點不自在,起身想告辭,“我的話說完了,該走了。”
她剛從蒲團上起身,突然被抓住了晧腕,一轉身,見祁衍仰頭看著她,輕道:“別走——”
他滾了一下喉結,“再陪朕待會。”
一貫疏冷的嗓音里帶了一縷似有似無的請求。
*
連棠那夜最終還是沒走成,元寧帝一反常態,要她陪著說話。
她想著他是病人,就遷就他,只是她不想說戰爭的事,換了話頭,聊起小時候兩人同在法恩寺的那段歲月。
說起小時候,連棠總是眉飛色舞,祁衍偶爾搭話,大多說時候都是以手支頭,看著她。
不知何時,祁衍漸漸沒了動靜,還保持著以手支頭的姿勢,眼睛卻闔上了。
連棠還是有點成就感的,她竟讓失眠的皇帝睡著了。
她本想悄悄離去,但夜太深,她不敢一個人走黑路,又不能叫醒祁衍送她,最后干脆將就著趴在香幾上睡了。
連棠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她不是趴在香幾上,而是躺在臥房里,掃一眼周圍簡單卻又不失華貴的陳設,應該是皇帝這兩天下榻的地方。
祁衍把她抱進來的?
連棠臉頰飛上兩團薄紅。
她拉開門走出去,外間有兩個小沙彌候立,看見她,一人奉上晨漱的用品,一人出去準備素齋。
連棠問,“陛下呢?”
小沙彌謙恭回道,“太后一早下了十二道懿旨,把陛下請回宮了。”
連棠心驚,十二道懿旨,能讓太后如此焦急的,只能是奉賢太妃一事了。
此事,祁衍遲早得面對太后,連棠只是沒想到,她竟用如此陣仗逼皇帝回去。
她又問小沙彌,“陛下有說我什么時候啟程么?”
小沙彌回:“陛下有令,讓您再修養幾天。”
連棠猜,祁衍大概是想讓她避開這幾天,畢竟不管對錯與否,這件事因她而起,太后的怒火很有可能蔓延到她的身上。
連棠淺淺用了幾口白粥,又去找了然大師。
她問大師,“陛下似乎心結難除,他的病是不是沒有可能治好?”
睡了一覺醒來,連棠才意識到,也許她昨晚都是白費口舌,祁衍向西戎可汗報仇的決心太大,不可能被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