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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曬在身上,暖意流通經絡,姜月見懶洋洋地瞇起眼要往軟靠上貼,這時似乎才意識到,有人還停留在寢殿。
她扭頭,只見蘇探微仍然保持著那種怪異的姿勢,她伸手,微涼的蔥根玉指挑起蘇探微的下頜,根本沒給他一絲反抗的權力,太后眸底笑意漫卷:“放心。哀家對他,毫無興趣。”
蘇探微深吸一口氣,惶恐不安地掙了掙,沒掙掉,太后笑吟吟地一指頭戳在他的腦門,冰涼的觸感,一瞬將他臉上籠罩的沉篤冷靜擊潰。
“沒良心的,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恩惠,身在福中不知福!”
“……”
相比于備受冷落的楚珩,蘇探微很疑惑,姜月見不喜歡她的夫君,卻喜歡這種偷腥的背德之感?
*
四月,迤邐時光晝永,氣序清和。
時至清明,宮城內外,無論達官顯貴,亦或販夫走卒,均要舉行祭祀。禁中早在清明前半個月就要開始置備車馬準備拜祭皇陵,南班官那幫近親子弟也要分往各地進行祭掃。先帝去后,每年清明,都由太后親自主持,于禁中車馬迢迢地啟程前往太廟。
這一往返,需要兩日來回,因此祭拜之后,宮中諸人會在舜天門外的紫明宮落腳歇憩,且連三日都得寒食。
姜月見受得了,那胖兒子受不了,早在給他父皇磕了三個響頭之后,他的肚子就開始叫喚了。
回到紫明宮就寢的殿內,見到又是一些生冷的乳酪和飯菜,他一點提不起興致,嚷嚷道:“朕要吃肉,朕要吃熱氣騰騰的烤肉!”
姜月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父皇在太廟里,你也不怕他聽著!”
小家伙信誓旦旦地將母親的手扒開,“不會的!朕剛才磕頭時心里跟父皇說過了,他答應朕了,朕可以吃烤肉!他在天上,他懶得管這些無聊的事!”
兔崽子,歪理一大推,就為了口腹之欲,他什么都敢編。
姜月見正頭痛,小皇帝忽然感到一陣陰冷的風抽在他的后腦勺上,頭皮緊得一陣哆嗦,猶猶豫豫地回過頭,只見那新科殿元,正冒著仿佛從地府來的冷氣身影罩在他的身上。
作者有話說:
嘴巴:嫌棄。
心里:隋青云,貓咪團子,弟弟的醋您是一點都不少吃啊楚狗。
第11章
楚翊感到一股涼颼颼的氣息從他的后背心里躥上來,當他轉過頭,仍仿佛有一雙眼睛,冷不丁地就刺在他脊背骨縫里,冷得他“哇呀”一聲,張臂就撲進了太后的懷里。
姜月見張開懷抱將兒子接了過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身后滿臉寫著謙卑和無辜的小蘇太醫,暗忖,她的兒子是個混世魔王,生下來就是個小壞蛋,除了他的親爹,和后來罕見地畏懼了老太師以外,還從沒怕過什么人。
但小蘇太醫素來溫良,品質高潔,看去如一塊純澈靜好的璞玉,也不知楚翊怕了他什么,或許是他突然出現,楚翊被猝不及防地嚇到了,姜月見并未多想,將楚翊放到身旁,對他道:“烤肉明日有,今日沒有,你要吃熱的,母后讓人給你做碗熱粥來,對付吃一口。”
雖沒有烤肉,不能心滿意足,但母后好歹松了口,給他熱粥了,楚翊就乖巧應承,不再得寸進尺。其實心里有點小小的不確定,“母后,你真的相信朕的話了嗎?”
相信他,那些怪力亂神的鬼話?
姜月見一陣無言,不顧外人在場,尖銳的護甲刮了刮他的鼻梁,激得楚翊鼻端細密地刺痛,他往里把腦袋縮回去,姜月見告誡道:“子不言父過,你父皇雖然是個混賬,也不必時時刻刻提醒他有多么不負責任,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沒了,往前看,不得再提。”
很少有母親會這樣對一個天真不諳世事的孩童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沒有,莫要惦念,一切向前。
蘇探微靜容凝立。姜月見,你只是早早便在期盼夫死改嫁,終于得償所愿了,從前的恭順柔媚,你是裝都不愿再裝了么。
楚翊終于得償所愿吃到了一口熱粥,一邊狼吞虎咽往嘴里快速倒騰,一邊疑惑地問母后:“母后明日要做烤肉給朕吃?”
姜月見橫了一眼過來:“食不言,寢不語。”
聽話的陛下連忙低下了腦袋,專心致志地扒飯。比起說話,顯然還是吃飯更重要。
姜月見不知有意無意,眸光掃過了蘇探微一眼,隨后喚來女史,吩咐了下去:“哀家明日要在紫明宮設立冷香宴,感念諸王子皇孫祭掃奉天的辛苦,將有熱食可供諸位盡饗,翠袖,把這話傳下去。”
太后做東做席面那是極少的事,太后娘娘一向連自己的壽辰都不大用心,今日肯賜下筵席,宗親王室沒有不賞光的。何況太后娘娘與陛下皆列坐其次,能夠出席這樣的場合便意味著榮寵加身,翠袖知曉只要把太后娘娘的話交代下去,明日紫明宮定會座無虛席了。
翠袖一走,原本還靜默的蘇探微驀然往前邁了一步半,只是仍謹慎地保持著一定距離,太后詫異地看他一眼,眸光詢問他何事,蘇探微行禮折腰:“微臣在太醫院還有老師交代的一些筆務,恐不能伺候娘娘,今夜請先回宮。”
姜月見掀了一半眉毛,面對青年如此幾次三番的抵觸,漸漸也失了一些耐心:“原來你是來請辭的,忍到現在才說也不容易,怎么,在太醫院被他們欺負你倒肯,服侍哀家你就不情愿?”
蘇探微一滯。當然,他從未在太后面前告過狀,關于隋青云仗著資格老特意帶頭孤立他,給他立下馬威的事,也不過一些瑣事罷了。隋青云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惡人先告狀,搬弄自己的是非。太后所以知曉,她是特意命人關注,或者說監視著,他在太醫院的行事舉動。
背脊浮出森然的冷意,蘇探微立刻拱手道:“娘娘恕罪,臣奉太后懿旨,忝列太醫院門墻,初學乍道麗嘉,技藝不精,不敢懈怠鉆研。”
姜月見垂眸,長指籠在衣袖里,夜霧彌漫間,悄然從門隙間漏進來,鎮得身子有些涼意,她冷漠地嘲了一聲,瞥眼睨他:“既不情愿留下,回吧。”
這不識趣兒的,竟真個向她告了辭,“微臣告退。”
人一走,太后只覺得牙被冷風吹得,酸得厲害,面沉如霜。
左右包括小皇帝在內,都了解太后,知曉她老人家這會子正被激怒了,有些在氣頭上。女史們都不敢近前觸霉頭,唯恐太后勃然發怒,小皇帝年紀小不省得事看不出來,近前伺候的女史心明如鏡,小蘇太醫人品孤高傲潔,如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他不肯強逆心意行事低頭折節,太后娘娘軟硬兼施都無可奈何,現在多少是有點兒惱羞成怒。
入夜,當小皇帝憨甜睡去之后,去替太后送信的翠袖回了,夜霧濃郁沾衣,清潤的露珠沾滿了發梢,姜月見將她召到近前。
燭光燈影映照著四壁簾帷屏風,璀璀如晝。
“太后娘娘,奴婢已經照您的吩咐,將你的諭旨下達,幾位皇叔和宗眷都欣然同意。”
翠袖察言觀色,見太后興致缺缺,似無聊賴,眸光示意玉環,玉環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泄露風聲,這時翠袖一看,那位總是得以幸從的蘇太醫似乎不在,很顯然,娘娘的不高興和蘇太醫關系極深了。
姜月見道:“儀王呢?”
翠袖不想說,但仍要說:“儀王殿下應許得最爽快,奴婢去傳話時,儀王殿下正陪著端王妃在撒魚食,端王妃說要回府照看王爺,面露難色,卻讓儀王殿下興致高昂地這么一攪和,也就答應下來了。”
姜月見凝視著燭臺上跳躍的火光,“皇叔以前徒手搏虎,沒想到上了年紀,身體也不康健了,年輕時和端王妃相看兩厭,到老卻仍然只能指著妻子照料衤糀,你說說這些男人都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