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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麗莎心里有點緊張。也許他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意圖。
李澤說:“……在這烤鴨里給我下毒了吧?”
第8章 臨別的二鍋頭
譚麗莎失笑:“我怎么下毒?這飯又不是我做的。”
李澤做不信任狀:“這可不好講。想下毒,有的是辦法。除非你吃一口給我看看。”
譚麗莎無奈,挑了幾塊瘦肉,卷了一個烤鴨餅吃了:“行了吧?”
李澤嘆氣:“行,我知道了,毒就下在鴨皮里——你平時最愛吃鴨皮,這會兒一口都沒吃。肯定是那天在我家吃飯的事兒鬧的。其實我爸那是沒拿你當外人。要換個人,他還懶得說呢。可就算你不愛聽,也不能給我往菜里下毒啊……”
譚麗莎聽他越說越不著調,正要打斷他,卻見他一臉不自在地說:“這么著吧,我替父道歉。對不起了啊。那天不應該那么說你。其實你做的炸醬面挺好吃的。我還不會做呢。”
她這才明白,原來他繞這么大彎子,是要道歉,可又不好意思直說。
李澤還在絮叨:“其實長輩說兩句沒什么的。我媽還說我回家都不用開門,從門縫兒里直接就能進來呢。他們就那么一說,你就那么一聽。不掉頭發不掉肉的,干嘛那么較真兒呀。今兒這頓也別你請了,我請你,就當賠罪了。”
那天的事本來就不大。譚麗莎看他這么煞費苦心地道歉,有點感動,又帶著愧疚,想起兩人好的時候,眼圈就有點紅了。
李澤詫異地看著她,小聲說:“我靠,你這什么意思啊?你不會真給我下毒了吧?我是不是得趕緊打120啊?”
譚麗莎被他氣笑了:“什么呀!我不吃鴨皮是因為我在減肥。”
“沒事兒減什么肥啊?甭跟自己較勁。胖點挺好。你看前兩天一個節目了嗎?美國一個生存挑戰,大家都扔沙漠里,看誰扛的時間長。結果那幫什么特種部隊的,玩兒極限戶外的都歇菜。最后贏的就是那個最胖的……”
李澤一邊說,一邊卷了個帶皮帶肉的烤鴨餅,遞給譚麗莎:“趕緊吃。這烤鴨都要涼了——我跟你說,烤鴨涼了,可比國家大事還重要。咱們中國對外兩大外交利器,一個是烤鴨,一個是熊貓,老外沒有不喜歡的。1971年基辛格秘密訪華,本來談判馬上就要陷入僵局了。咱們總理來了句:我們不如先吃,要不然烤鴨涼了。這才緩和了氣氛……”
譚麗莎卻不過情面,吃了李澤遞過來的烤鴨。李澤說:“怎么樣,味兒不一樣吧?還得說是這燜爐的烤鴨最正宗。在便宜坊面前,全聚德都是后起之秀,更別說什么大董了。”
譚麗莎能感覺到這兩種烤鴨之間確實有輕微的區別。可在她看來,這區別實在是沒多大,不足以形成味覺壁壘。但她很配合地說:“嗯,好吃。”
李澤松了口氣:“那這事兒就算是翻片兒了啊。”
譚麗莎覺得自己不能再優柔寡斷下去了,她硬著心腸說:“李澤,我今天請你吃飯,是有話跟你說。”
李澤一愣:“你說吧。”
“是這樣,我覺得,咱倆其實,不太合適。”
李澤等她繼續說,等了半天沒下文,就問:“所以呢?”
譚麗莎鼓足勇氣:“所以……要不咱們……分手吧。”
李澤有點意外,但又不太意外。意外是他沒有想過譚麗莎會突然主動提出分手。不意外是因為,其實這件事他也模模糊糊地想過。
他和譚麗莎交往后,也覺得接下來順理成章就應該結婚。莎莎脾氣好,工作認真,大學畢業,是個沒什么可挑剔的好姑娘。他也不討厭胖姑娘,覺得看著喜慶,可愛。跟一個不討厭的好姑娘談了戀愛肯定是要結婚的。要不然對人家姑娘不合適。做人得地道。這點老理兒,李澤全家上下都認可,都沒有半點疑義。
只是內心深處,他從來沒真正產生過對于婚姻的向往。他覺得現在這個狀態挺好的,有個不討厭的女朋友,平時互不干涉,偶爾逗逗悶子,跟家長也有個交待。尤其是看到朋友們結了婚以后雞飛狗跳的日子,更覺得眼前這樣的生活悠閑自在。
可交往了就要結婚。結了婚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這種自己吃飽全家不餓的舒服日子就徹底結束了。
這些事想一想就頭大,于是他就躲在游戲世界里廝殺一番,很快把這些事忘掉。心情好的時候他會想:車到山前必有路。結就結。日子嘛,怎么都能過。
此刻譚麗莎提出分手,意外之余,他如釋重負。他甚至想:這下今年春節不用跟她回家過年了——這本來是他們的約定。一想到要春節搶票折騰跑外地去見譚麗莎的父母,他就覺得已經快累死了。今天的道歉就讓他覺得很累了。
李澤明白這時候應該表現出一點遺憾的樣子,就說:“是因為那頓飯嗎?我已經跟你道歉了。”
譚麗莎歉疚地說:“不是因為那頓飯。我就是覺得,咱們好像生活目標不一致。我很羨慕你對什么事都不著急,可是我不行。”
李澤疑惑地說:“本來就沒什么著急的事兒呀。咱倆都有工作,有飯吃也有地兒住,有什么可著急的呢?”
李澤是為自己的生活方式辯護,譚麗莎卻誤以為他是在為挽留她而解釋。她說:“李澤,你是男的,又是北京人。你可以不著急,大不了一輩子這么過。可是我不行。我還是想試試不太一樣的活法。”
李澤有點好奇:“具體呢?比如呢?”
“我覺得北京是個奮斗的地方。我想好好奮斗,好好奔事業。所以暫時,不想談戀愛了。”
說完她有點緊張,怕李澤說:我不耽誤你奮斗呀。你奮斗你的,沒必要分手呀。
可李澤只是“哦”了一聲,他點點頭,說:“行吧。那我尊重你的意見。”
這回輪到譚麗莎愣住了。他就這么答應了?
李澤把服務員叫過來,點了一瓶“小二”。他說:“既然是分手飯了,那咱倆喝兩杯。”
兩杯二鍋頭下肚,兩人都松弛了不少。李澤笑道:“所以你今天本來要請我吃大董,就為了這個吧?”
譚麗莎說:“對,我想請你吃頓好的。我覺得我來北京這么多年,很多屬于北京的好處,我都沒有體驗過……”
李澤“嘁”了一聲:“你是不是以為我說大董不好吃,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我跟你說,我吃過。他們以前叫北京烤鴨,在團結湖和安貞都有,就一□□通的飯館。那時候我們偶爾還去幾次。實話說,味兒還成。也不知道哪天起改了名兒,就開始裝高檔了。其實鴨子還是那個鴨子,干嘛花錢吃裝修呀。”
譚麗莎帶著三分酒意,也有點想和李澤認真探討一下“物質”和“精神”的問題。說:“可是我覺得環境也很重要。你們老北京,不是最講究“范兒”了嗎?”
“就是講究才來便宜坊呢。便宜坊是明永樂時期就有了,全聚德到了同治年間才有。差了得有好幾百年。吃烤鴨,哪兒都沒有這兒講究。”
譚麗莎不客氣地說:“可我覺得,都吃得起,然后選了這里,叫講究。吃不起,那不叫講究,那叫沒得選……”
“講究跟錢可沒關系。這是文化。”李澤指著酒瓶:“知道這酒為什么叫二鍋頭嗎?”
譚麗莎搖頭頂撞:“反正不如法國紅酒。工地民工都喝這個。”
李澤說:“我跟你說,這酒可不一般。八百年前,也就是元朝的時候,才有了蒸餾酒的技術,從此才能釀出高純度的白酒。那時候,京師釀酒師蒸酒時,去第一鍋酒頭,棄第三鍋酒尾,掐頭去尾,就要這最醇厚透亮的第二鍋,這就是二鍋頭。你說的那法國紅酒,其實就是葡萄酒,也就是果子酒。擱最早,那都是農民自己釀的土特產。也就是后來給捧的!對了,你知道紅星和牛欄山哪個更正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