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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筠擦了擦汗,又咕咕地喝了杯水。
“醒了就沒事了。”節青安慰她道,“我在呢。”
沈若筠卻是再難入睡,早間就迷迷糊糊不愿起來。陸蘊拿了冀州的信在明玕院等了好一會,才見幾個丫頭把人叫起來。
陸蘊放下茶盞:“聽說你昨夜做噩夢了?”
沈若筠打一哈欠,剛要說所夢之事,忽又想起夢里周沉抬她下巴的那一幕。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人也清醒許多。
“夢見什么了?”
“沒……什么。”沈若筠問他,“你今日怎么來得這樣早?”
“冀州的信,”陸蘊將家信遞給她,“今日丑時送到府的。”
沈若筠這下徹底清醒了,忙把信接過來。細讀兩遍后,她面露笑意,興高采烈地與陸蘊道:“姊姊要回來了。”
“都快兩年沒見到了。”沈若筠嘟著嘴,下意識地攏了下耳邊的發,“到時候我想與她去莊里騎馬。”
陸蘊想說沈聽瀾不一定有時間,卻還是忍住沒說。這對姐妹聚少離多,收到信都能高興好一陣,讓她想想也沒什么。
看這兩日沈若筠總有些咳嗽,齊婆婆親自去廚下燉的雪梨燕窩粥給她潤養。沈若筠今日心情好,一氣吃了許多,陸蘊也在明玕院看她吃完了飯才離開。
陸蘊走了沒一會兒,艾三娘就來了。沈若筠想她想了好一陣了,一見面立即細細打量對方一番,只見艾三娘這一趟外診回來,人顯得消瘦許多。她穿了件琥珀色褙子,更顯得臉色暗沉。
“三娘這一趟像是十分辛苦。”沈若筠問,“可是疑難病例么?”
“我原是不出外診的,只高家是我娘的故交。”艾三娘道,“他家幼子被野狗咬了,來請我時,已發了恐水病,我用火罐將咬傷處的惡血嗍了,瘡口用了艾灸……灸了百余次才好。”
艾三娘喝了口茶,幽幽嘆道:“久居汴京,不知外面竟是這樣的光景。”
“外面怎么了?”
“苦。”艾三娘一個字總結,“周邊村戶,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偏今年除了夏秋的田稅,雜稅和徭役繁多,尤其是夫役。我回來時,在一村戶歇腳,順手替一婦人接生,原在村口處見到了女嬰冢,便想著最好是生個男嬰,不然看此戶人家形容,怕是便要被丟棄到那處了……誰知這家人得知是個男嬰竟也愁容滿面,打了水要將新生子溺死,只為了省身丁錢。”
“嬰孩也要收身丁錢么?”
“收的,每年需輸納身丁米七斗五升,哪交得起呢。”艾三娘想到那場景,心下就發毛,“女嬰不消說,生子也不養……誰想得到外頭竟已是這般難了。”
“那孩子……最后溺死了么?”
“沒有。”艾三娘道,“好歹是見著他生出來的,哪能真看著他死。我將他帶回來,到汴京后尋了個無子的人家送了。”
沈若筠本來心里沉沉地堵著事,現下聽艾三娘一說,堵得更沉了些。臥雪齋的生意極好,上百兩一套的珍珠膏每旬必被爭搶,可附近村戶,卻因為每年七斗五升的身丁稅,連親子都不敢留。
艾三娘見她臉上愁云慘淡,轉開話題道:“我不在這些日子,可是偷懶了?”
“沒有的。”沈若筠自去捧了自己最近學習脈案的心得來給艾三娘看。
艾三娘一篇篇細看了,與她解惑答疑。又取了艾條,教她被犬咬后如何判斷恐水病,如何艾灸。
午間時分,兩人一道吃飯,沈若筠問艾三娘,“馬家現下如何了?邱家可還去找麻煩?”
“邱家倒是不來鬧事了,他家這一陣子倒是不敢惹事了。”艾三娘道,“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風言風語,說他家是作孽太多,才教宮里的那一位生了個死胎。”
“伊娘呢,現下如何了?”
“她現在不怎么出門了。”艾三娘嘆氣,“雖說不是她的錯,可街坊里也有不少風言風語。我回來時聽包澄說,這幾日有好些媒人上門與她說親,卻俱是些說不上親的、老鰥夫之流,還有一家竟是想聘她做良妾。”
“這不是落井下石么?”
“誰說不是呢?只不過這樣的事,旁人終究是幫不了她,須得自己想通了才好。人不是守著那些死規活著的,若是自己在意,別人便是沒有這個意思,也能聽出幾分來。”
“三娘沒去勸勸她么?”
“上元后那幾日都是我陪著的,只是現下倒有些不好上門。”艾三娘講給沈若筠聽,“早兩年時,我見伊娘是個勤快孩子,與包澄又算自小認識。去探過一次馬家口風,可那時馬家很看不上我家,認定我家包湛讀了這么年書,卻連個功名也考不上,包澄還要年年供養他。”
“這也……”沈若筠覺得匪夷所思,“稍稍打聽一下,也該曉得嵩山書院的名聲吧?”
提起包湛,艾三娘神色間有閃閃的驕傲:“我送包湛去讀書,并不為要他考功名,只盼他做個有用的人罷了。若當村間夫子,便教化幼兒;若游歷四方,便可寫書傳世;若當了小吏,也要對得起自己良心。”
沈若筠撫掌道:“三娘說得對,誰說讀書一定要考取功名了。”
“倒是我這次回來,馬昆私下找過我一次。”
“這……”
“我倒不是嫌棄伊娘。”艾三娘道,“只是她現在這樣尋死覓活的可不成,若是她想通了,我愿去馬家提親。”
“若是嫁去你家,少不得也有不少街坊說閑話。”沈若筠點頭,“只盼她能想通了,方得解脫。那若有成的一日,包澄大哥成親時可要叫我去吃喜酒呀。”
“哪就喜酒了。”艾三娘見她不忌諱這個話題,才問道,“回來時,我聽了兩耳朵,官家將你與周家二郎湊了對了?”
沈若筠倒是也不羞,直接問她道:“三娘怎么看呢?”
“若單論周家,三娘覺得不好。”艾三娘道,“不過我見過周二郎三次,一次是他得中探花打馬游街時,是個好身材的郎君;第二次是他來我家醫館,我才曉得他與包湛竟是認識的,他不嫌我家是商戶,親自登門來;再后來,便是邱家鬧事那次,他去過汴京府衙門打過關照,后來小橫街的巡衛,都比尋常多。”
“我回來時,包澄告訴我此事,我便想這是巧了不是。你若是嫁他,說不得該多有意思呢。”
“哪有意思了。”沈若筠聽艾三娘說周沉好話,垮著臉道,“三娘說什么渾話呢。”
艾三娘見她一張白嫩芙蓉面飛上紅暈,頓覺手癢,在她臉上輕捏了一下:“三娘覺得他這個人還算不錯,勉強配得上你。只不過你的婚事,我總覺得官家賜婚了也不算,還是得等老太君回來才算呢。”
提到佘氏,沈若筠心又揪了起來,將佘氏受傷昏迷的事講與艾三娘聽。艾三娘凝神聽了,勸慰她道,“你也莫要著急,等將軍回來問一問,若是真不好,我親自備了藥跟著將軍去一趟冀州也使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