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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前只是廚房中的幫工，從未親手準(zhǔn)備過食物，半點都不敢出差錯。地窖中的食物庫存不多，蒂姆回想起記憶中從前那位廚娘的吩咐，嚴(yán)謹(jǐn)?shù)貜难b滿白地豆的袋子中撿出五枚不大不小的，將它們剝皮切成塊，丟進(jìn)清水里蒸煮。

然后她開始預(yù)備領(lǐng)主的餐點——取下一條長長的肉塊，將其切成兩半，一半掛回原處，再拿來酒窖中那唯一一瓶葡萄酒。她將葡萄酒混了水，把肉塊處理干凈，放進(jìn)酒里煮。那位廚娘曾這樣蒸煮三次，第一、第二次時將煮開的湯倒掉，最后一次撒入大量的香料，便能直接出鍋了。

蒂姆從沒有嘗過這些看起來很精致的美食，不知道它們是什么味道。從前的廚娘會在準(zhǔn)備食物時切下一小塊肉自己品嘗，嘗試味道是否符合預(yù)想，但她不太敢這么做——即便這位領(lǐng)主顯然更為仁慈。

她緊緊盯著那塊肉，發(fā)覺它的色澤與香氣都與那位廚娘做的肉無異，松了口氣。

葡萄酒與香料濃郁的氣息飄出廚房，露西婭循著氣味走進(jìn)來。

她本來正坐在外頭，研究在離開之前應(yīng)該在這片領(lǐng)地周圍設(shè)下什么樣的陷阱——畢竟她在地面上的子民們都很嬌弱，如果不好好保護(hù)起來，或許她從森之神異境回來后就見不到活蹦亂跳的他們了。但這氣味太過引人注意，讓她無法專心。

蒂姆看見她，連忙喊了一聲：“領(lǐng)主大人。”

露西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正浮于酒水中蒸煮的肉塊上。

克塔西百科大全中記載了不少地面上的美食，不過她暫時無法將這一道菜與書籍中的任何一道對上號，或許這是私人的獨家菜譜。露西婭挪開視線，注意到那一鍋燒開的白地豆湯。

——那真的只是白地豆湯，略顯渾濁的水中除了白地豆之外一無所有，與旁邊堆滿香料的葡萄酒肉對比起來寡淡極了。

蒂姆注意到她的目光，生怕她誤會，連忙解釋：“這是外面那些……”

話還沒說完，她就突然卡了個殼。這些食物的份額是按照上一任領(lǐng)主還在時給奴隸的每日一餐所準(zhǔn)備的，如今那個暴戾的掌控者死去，她有些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們自己。

腦子里還沒轉(zhuǎn)過彎，蒂姆便聽見領(lǐng)主大人說：“地窖里不是還有肉塊嗎？”

“啊？是的，大人，地窖里——”

“那就多做一些肉。”露西婭眉頭輕輕擰起，不容置疑道。

蒂姆呆了幾秒。

“大人，地窖中的食材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她反應(yīng)過來，顧不上什么，急急開口：“那些肉太過珍貴，我們有白地豆便足夠生存，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白地豆湯寡淡無味，沒有人會不想吃肉，如果其他人對蒂姆如此吩咐，她絕不會傻乎乎地拒絕——只是這位領(lǐng)主大人不一樣。她慷慨得讓蒂姆有時候會心生慚愧，蒂姆實在無法向她隱瞞什么。

瘦骨伶仃的矮小地精站在鍋灶旁邊，那有無數(shù)處破洞與開口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身上，永遠(yuǎn)卑微的面容上刻滿了象征著苦悲的皺紋。

他們分明更需要食物帶來的營養(yǎng)，然而她卻這樣對露西婭開口了。

安靜片刻后，露西婭微微彎起了眼。

那只是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仍被敬小慎微的蒂姆察覺到了。她的腦海空白一瞬，意識到自己正冒昧地盯著領(lǐng)主大人看，受驚般地匆匆低下頭。

“不必?fù)?dān)心，蒂姆。”那位領(lǐng)主對她說，“從今以后，你們無需再為食物發(fā)愁。”

第7章

蒂姆最終還是聽從了領(lǐng)主的吩咐。

她仍舍不得加太多，只往白地豆湯里放了半條肉。那條肉被切得很細(xì)，分成十幾份之后每人只能嘗一嘗肉味兒。

不過這一丁點兒肉味已經(jīng)足夠讓這些今日之前還在為一碗份額稍足一些的白地豆湯而爭搶的人們又驚又喜。

默什堡的人們在午時向來得不到休息的時間，早已習(xí)慣了頂著雙日的灼烤汗如雨下地忙碌，注意到蒂姆提著大鍋出來時本還沒怎么在意。直至蒂姆的孩子捧著那些曾經(jīng)給奴隸使用的容器從城堡中跑出來，他們心中才隱隱升起了一個念頭。

而那個猜測在蒂姆招手喊他們過去時被落實了。

吉爾是個靈活的地精，一下子便躥到了最前頭。他習(xí)慣了什么事兒都不往好處想，順口詢問蒂姆：“以后的吃飯時間是改到中午了嗎？”

“我想不是，”蒂姆回答，“領(lǐng)主大人讓我為你們準(zhǔn)備一日三餐。”

“……你說什么？一日三餐？”

后面跟來的幸存者們也聽到了這句話，有人甚至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還未等他們回神，他們就又聽見吉爾的弟弟迪克仰著腦袋說：“哥哥，這湯的氣味好奇怪，與從前的好像有些不同。”

蒂姆打好了一碗白地豆肉湯，總是疲憊而沉默的臉龐上破天荒地染上了笑意：“小家伙，你的鼻子倒是挺靈——這是肉的味道。”

人群嘩然炸開，有好幾人抽抽鼻子，下意識地嗅了嗅。

最早遇見露西婭的那幾只地精早就見識過那頓蛇肉宴，歡喜之余并沒有太過驚詫，從地牢中逃出來的幸存者們卻完全沒想到能在屬于自己的食物中嗅到肉香。他們恍恍惚惚地接過那一碗湯，看著上面漂浮著的肉絲，好半晌后才反應(yīng)過來。

這不是夢境。

這是那些幸存者們離開地牢之后享用的第一餐，他們其實早已又饑又渴，只是一直在習(xí)慣性地忍耐。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到手，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個個幾乎將臉都埋進(jìn)了湯碗里——即便是吃過蛇肉宴的地精們也不例外。

一碗湯下肚，那灼燒的饑餓感終于稍稍淡去了些。一位半人將碗底舔舐得干干凈凈，滿足地嘆出一口氣：“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聞過肉腥了。”

他的語氣略有幾分感慨，一位地精點頭附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過我記得地窖中已經(jīng)沒有多少肉了，土地還要重新種，三十天內(nèi)都無法像以前那樣跟別的營地進(jìn)行交易。恐怕過不了多久，我們又會過上天天吃白地豆的日子。”

“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渾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勁兒。這般難得的肉味，嘗上一次便能夠讓我感到滿足。”

蒂姆在旁邊聽著，猶豫片刻，沒有把領(lǐng)主說的話告訴他們。畢竟她自己也不大明白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生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真的可以做到不為食物而發(fā)愁嗎？

她沒有說話，吉爾倒是忍不住開了口：“你們不知道，領(lǐng)主大人曾獵殺了一條巨蛇，為我們烹制了蛇肉宴。那可不是這些湯水里細(xì)細(xì)的肉絲，而是貨真價實的烤蛇肉，我們那時個個吃得滿嘴流油呢。”

他在心里頭回味那美好的滋味，情不自禁道：“領(lǐng)主大人的實力那么強(qiáng)大，又仁慈慷慨，如果有不長眼的野獸跑到我們的領(lǐng)地上來，我們或許還能再次嘗一嘗肉的味道。”

那些地精們都曾看見露西婭在樹椒林中獵殺蟒蛇，卻沒有人會去猜想，那位領(lǐng)主大人將離開這片營地，再一次踏入那片林間。那實在是太過異想天開了，無論是默什堡還是其他的領(lǐng)地，領(lǐng)主都從不會離開城墻保護(hù)著的區(qū)域。

更何況外出打獵是騎士、戰(zhàn)士們的職責(zé)，高高在上的領(lǐng)主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疲憊的身軀被一碗肉湯撫慰，一個性格敏感細(xì)心的女性人類將飯碗放進(jìn)鍋中，忽然想起什么：“地窖中沒有多少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