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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幾乎重疊的槍聲響起,截斷了這個夜晚里所有正在宣泄或來不及宣泄的情緒。
車上兩個人同時怔住動作,半秒鐘之后駕駛位上的人迅速發動車子,猛踩油門朝著前方燈光亮起的方向沖了過去。
二樓房間里的人飛速沖下樓梯,他大腦里一片猩紅空白,看不見客廳里年輕學生們驚詫的茫然臉色,也聽不見房子外驟然響起的汽車引擎。
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對面房子敞開著的大門,完全無心留意到對方的幾個人比他還急,仿佛要追殺什么人似的,開車沖出了民宿區。
他跑上臺階,房子里新鮮的血腥味道令人驚心腿軟,他在黑暗中磕絆往前走了幾步,借著月光看清楚了眼前景象。
男人瞪著眼不可置信仰在地上,額頭上一顆彈洞潺潺流血。女孩子靠在柜子上顫抖捂著腹部,身下一大片灘開來的深色液體。
月色下她的臉色一片脆弱慘白,見到他先是怔怔意外,而后虛弱朝他笑了一下,下一秒漆黑眼眸無聲浸濕。
那一瞬間徐經野覺得自己全身力氣被猛然抽干,這種失而復得卻又只是為了再次眼睜睜失去的感覺太過殘忍,他接受不了,跪下去,顫著手俯身抱住她:“警察很快來了,醫生也很快……堅持一下……苑苑……你堅持一下……”
她靠在他頸側笑了聲,出氣微弱,有氣無力:“我今天……很開心……”
徐經野閉上眼忍住了洶涌欲出的潮濕情緒。他心慌吻著她的頭發,卻并不能安慰到自己一點點。
她上次這么說的時候也是在蘇州,也是在他面前。當時的她飽受騷擾勒索,現在的她流血不止,這些年她明明過得一點也不好,卻總是告訴他她很開心。他為什么早那么遲鈍,沒有聽懂她話里的深意,她的人生里根本不存在值得開心的部分,除了他在她的身邊。
他扣緊了她的頭,示意他知道了,讓她不要再說話。可她的手輕輕攥上他的衣角,語無倫次喃喃:“哥哥……我很早就喜歡你……你上學時常穿白襯衫……我不喜歡他們叫我妹妹……我去高中部看過你……那條手鏈我不小心……你對我冷淡我會難過……我車禍醒來時沒看見你……我想全都告訴你……我好害怕……”
徐經野心如刀絞,眼角不自覺濡濕:“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全都怪我……”
怪他深愛又不夠偏執,怪他陰暗卻不夠卑劣。如果再重來一次他寧愿一開始就卑鄙將她哄騙強迫留在身邊,今天所有的罪名和痛苦都讓他一個人承擔。
遠處的山間響槍擊聲,尖銳的警笛越鳴越近。徐經野小心松開懷里的人,她靠在他懷里,細長的眼睛闔著,呼吸逐漸低微。
他內心無比慌亂,握住她的手懇求:“別睡,苑苑……求你……別留下我一個人……”
她緩慢睜開眼,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他繼續哀哀低聲苦求:“我們還要去看雪,去看極光……去有水的地方,我給你打傘,去潛水,沙灘……還有很多地方,很多東西,很多事情,我們都還沒做……苑苑……苑苑……”
門外傳來匆亂而有序的腳步聲。接著房間通電亮起,有人請他退后,他們要做拆彈工作。
徐經野最后握緊她的手又松開,身旁的人嚴肅督促他離開房間。
“……這個炸彈連著脈搏!醫生呢?醫生!先止血!!”
“……失血過多,心率升高,必須馬上送到醫院手術!”
“……受害者是什么血型?通知急救中心準備!!”
徐經野站在臺階上渾渾噩噩轉回身,聲音恍惚,但足夠清晰:
“她是p型血,跟我一樣。”
第70章
一個月后,新聞發布會。
這件案子全國矚目,早早就到了許多媒體。姚嘉好不容易搶了個頭排,在警方發言人上臺時悄悄朝對方比了個加油的大拇指。顧聲余光瞟見,站定后正了下帽子,沉穩開口:“現在由我代替北京公安局,對案情進行通報。”
“特大涉黑案件嫌疑人唐某清,于上月21日晚間被謀殺死亡,其團伙其他人員在追逐兇手過程中發生激烈槍戰,隨后車體意外墜入山崖,三人死亡。”
“通過現場留下的痕跡及線索,初步鎖定嫌疑人為呂某元,經過調查取證,發現其與唐某清存在長期非法合作及庇護關系,現已批準逮捕,將交由檢方提起公訴。”
“本案時間跨度長,涉及案件及人物眾多,具體包括以下……”
徐錦山靠在椅子上,沉默看著電視屏幕上發言的人。桌上擺著一份今天最新的報紙,呂某被戴上手銬的照片放在頭版,與旁邊另一張上呂某作為領導人講話的境遇天差地別。
那已經是快兩個月以前的新聞了,也是那一天,他把徐質初叫到了這間房間。
那天在他威脅要送她進監獄后,她很久沒有作聲,最后緩慢站起身,整理好裙子抬起臉靜聲問他:“舅舅,如果我不是一個對徐家毫無用處的人,您愿意嘗試接受我嗎?”
他冷冷瞥她jsg一眼,心里冷笑于她竟然覺得徐家會需要她。她的一切都是徐家給的,她能對徐家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幫助?
她像是也料到他的想法,并不等待他的回應,往前走了兩步,細長手指按到報紙上,輕輕道:“這次的峰會徐氏一直碰壁,受了不少刁難。未來徐氏還有許多華東的項目和事宜,讓您頭疼的這個人,我可以解決。”
停了少頃,她又道:“以后讓哥哥頭疼的人,我也可以幫助他解決。”
當時他擰起眉,只覺得她是在癡人說夢:“你怎么解決?”
如今他親眼看到了。這個程度的結果令他震驚,他不知道她具體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這些年來是他一直錯看了她還是她隱藏太深。他突然意識到或許自己應該重新審視她,她不會束手任由自己被他送進監獄,畢竟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講,他現在也是讓徐經野頭疼的人。
徐家如今已經到第三代,可用的只有徐經野一個人。再怎么說她也是徐家養大,跟徐家的淵源極深,和徐經野的關系又很難斬斷,他是要收復她為徐家所用,還是斬草除根永絕后患,他逐漸感到不再確定。
與此同時,醫院。
電視上的發布會還在進行中,周垣捧著束花站在大廳里望著屏幕上的熟悉面孔,眸里閃過恍惚。
至今他內心一直不確定,那天在他翻出車門時,后面車上的人殺了唐玉清的保鏢后,是不是故意放過了他。
當時保鏢先向他開槍,那些人不可能沒有意識到現場不止保鏢一個人。他屏息躲在樹后,清楚聽到腳步聲距離他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他握緊了刀準備先發制人,可對方卻突然轉身,驅車離開了。
如果那些人是故意放過他,那他們到底是誰的人?
唯一成立的理由只有一個。他不敢深想,腳步已經走到了病房前。他暗暗調節情緒,敲了敲門。
病床上的人正低眸凝神削著蘋果,電視里的發布會已接近尾聲,最后的片尾給了呂某一個鏡頭。
昔日風光無限的政界人士如今灰頭土臉,眼眶和臉頰深深凹陷下去。他原本正處于關鍵的換屆期,很大概率會繼續高升,如果沒有這件案子的話,此刻的他應該恰好在城市的另一處接受升職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