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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墨聽見她醒了,拋開書走來掛帳子,見她小孩子懶床似的,半張臉伏貼在枕上,撅著屁股待撐起來不撐起來的,水汪汪的眼睛呆呆地在枕上歪著,貓兒扇著尾巴打在她臉上,她眼也不眨一下,滿是稚氣。
她這一面,一定沒給人看到過。這讓他暗自高興,不論她對別人做過多少壞的事,給他的,一直是向好的心。
其實她又能壞到哪里去呢,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趕走了貓,將她抱起來,掠掠她睡毛的頭發,“醒了?那個什么典當行的掌柜送了三千銀子過來,說是余下的再容他幾天。你要不要去點點?”
夢迢懨懨的,把腦袋耷在他肩上,“你不是說要出門去與哪位大人辭行么?怎么還在這里?”
“看你睡得不安穩,守了你一會。不要緊,一會再去,少不得人家要留席,我晚些去,也少應酬。”
夢迢又在他頸窩里闔上眼,“我在濟南還有些田產,還沒找著買主呢。你在官場人脈廣些,替我打聽打聽,誰要買,一并都賣給他。只是一點,可不要因為我趕著賣就壓我的價。”
董墨笑道:“沒人買就留著,非要賣它做什么?”
“咱們以后在京城,這里收租子來回折騰,況且離得遠了,誰知道田莊上的人會不會虛報?我還懶得來查。這里賣了,到京城去買一樣的。”
他聽在耳里,仿佛是與他有長遠打算似的,心里化了冰,歪下笑眼來,“你已經打算好了?”
夢迢默了一陣,還未開口,就聽見斜春領著蔻痕的丫頭進來回話,說是請三爺與夢姑娘一齊往盛滿客棧走一趟。
董墨走回榻上去,濃眉淡蹙,“二姐有事就請過來說,到客棧里去做什么?”
夢迢一聽“盛滿客棧”就知道不好,蔻痕如此興師動眾,一定是梅卿在那里被蔻痕拿住了,恐怕老太太也在那里,她握著她們全家的劣跡,要向她耀武揚威。
她忙趿鞋過來催促董墨,“你不是還有事情?你先去忙你的,二姑娘那里我去是一樣的。”轉頭又對那丫頭道:“我一個人去一樣的,三爺有事情要忙。”
那丫頭顯出幾分為難,倒是想起來蔻痕交代過,董墨可以不到,夢姑娘務必要請去。丫頭溜了董墨一眼,笑著點頭,“也好,姑娘換了衣裳,我領著姑娘去。”
董墨暗里一猜,知道他二姐必定是又起了些作難人的法子,不肯單放夢迢去,起身來理理衣襟,“你帶路,我去。”
哪知夢迢卻在后頭挽住他的腕子,有些發急,“不要你去,你去忙你的事。”
他去了,看見那些場面,保不準就會聯想起她從前的不好來。畢竟“聽說”與“見到”是全然不一樣的,真正見到,她們的不恥之處恐怕會令他觸目驚心。她在他面前,沒有任何儀仗,家世清白,樣樣不好,倘或他看她好,也不過是他用他自己的愛意裝點出來的。
不能讓他去,她已經沒有多少自尊足夠在他面前破碎。
作者有話說:
明天如果完結不了,那就是后天。
番外會有的。番外負責甜甜~
第80章 有憾生(十)
夢迢這廂換了衣裳, 趕到客棧,正是日影西斜, 四窗虛悄, 一片山雨欲來的寧靜。
踅進房間里,倒是沒什么大打出手的場面。老太太與蔻痕在榻上吃茶。梅卿立在老太太那頭的墻根下,側身貼墻, 把臉低低地垂著。秋山則在蔻痕這邊的杌凳上坐著。局面像是鳴金收兵,短暫的祥和。
想來也是, 蔻痕是個體面人, 再生氣也不會有那些潑婦行徑。卻不想她坐在那里, 舉止從容, 儀態還如往常嫻靜幽雅。
見著夢迢進來, 她微笑著向夢迢招手, “夢姑娘來,我同你母親約定好了, 要請你做個見證。”
夢迢將幾人脧著進去,心里打著鼓,“什么約定?”
蔻痕叫來個丫頭搬了根杌凳使她在榻前坐, 細細地說起來:“我也是沒想到, 午晌有丫頭來告訴我, 說我們爺在這里與梅小姐有些不軌。我半信半疑, 按到這里來一瞧,兩個人正在床上……這是抵賴不了的。我們是男家,自然要全盤擔待著。與老太太商議了, 老太太開口要八千銀子做賠, 我也應下了, 只等你來做個見證, 這銀子我就交給老太太,就算銀貨兩訖,互不相欠了。”
她特意將那個“貨”字咬得重重的,一錘定音,將此事打成樁買賣,梅卿自然就占著那個“賣”字。
夢迢不由得睞了秋生一眼,他坐在那里,兩個胳膊肘撐在腿上,整個人低垂著腦袋,顯然默認了對梅卿的評判。
然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夢迢也罪責難逃。蔻痕呷了口茶,潤潤嗓子,那聲音流水一般淌出來,“夢姑娘也是個中老手了,犯不著我多講什么章程。向來交易都講究個立字為據,我這里代老太太寫了個字據,夢姑娘做個保山,也請落個款,免得日后大家翻賬。”
說著使丫頭呈上字據筆墨并一沓寶鈔。老太太點過票子,倒是沒猶豫地落了筆,丫頭又將字據與筆遞與夢迢。
她接在手里,似有千斤重,側目看了看梅卿。梅卿仍舊站在那里,靜得像樽雕像,臉正對著老太太背后的桐油紙窗戶。不知道是天色或是紙的光,蒙在她臉上,格外的黃。
蔻痕見她遲遲不落筆,玩笑道:“夢姑娘要是不簽,梅姑娘可就白白的吃了虧了。”
到底是誰吃了虧,真是沒法子檢算。男女之事要用錢來算,那就得摒棄尊嚴,到頭來,終歸是有錢的占了便宜去。但不簽,也并不能洗得個清白。
那張字據在夢迢手上,仿佛會咬手似的,啃得她一片錐心之痛。
她娘也跟著催促,“快簽吶,你發什么楞呢。”
夢迢只得落了筆。似有一場皆大歡喜,老太太并蔻痕皆笑起來,兩人各存一份字據,以免將來對簿公堂。
蔻痕將字據交予丫頭,老太太收了銀子,領著梅卿先走。蔻痕略送了兩步,在后頭將夢迢留住,“夢姑娘留步,趁這里清靜,我們在這里說兩句話。”
說著使秋生一并眾人皆在屋外等候,只得她與夢迢坐在榻上。對面床上,斗帳半撒,枕衾亂堆,單看那些亂糟糟的褶皺,就能聯想到兩個赤.條條的身體滾在一處。
蔻痕倒胃口地蹙額笑著,“老實講,我倒是頭一回辦這種事,從前秋生狎妓寵丫頭,都是他自己給賞錢。不想今天這個賞錢是我來給,一出手,八千兩,夢姑娘覺得你妹子值這個價么?”
那頭靜默著,她便將眼斜過來,“夢姑娘呢,又值幾個錢?”
夢迢噌地抬起眼,憎恨地將她望住。蔻痕笑嘆,“我說句玩笑話,你別當真。據我看你,大概也不會要我的錢,你還有幾分自尊心,要不是看在這一點上,我早就不跟你講客氣了。可你還剩的這點自尊,能抵得過你做過的齷齪事么?你覺得你跟著三墨,對他有什么好處?不求你有什么體面娘家助他升官加爵,也不求你能為他增光添彩。你不做他的污點,就算積德了。”
蔻痕還是給她留著體面,沒有罵她是蕩.婦,但“污點”二字,已經足夠總結夢迢的一生。她一心要改過自新,然而舊事總是劈頭蓋臉地扇過來。
“夢姑娘,不是我有意要作難你。你自己設身處地地為三墨、為我董家想一想。你們母女三人牽扯過的人,不知有多少是仕途名利場上的人,真有一天,你做了三墨的夫人,大家在場面上碰見,人家會如何議論三墨?你倒是不要緊,你大可以往后宅深閨里一躲,像現在一樣,不去應酬,不去結交什么官眷朋友,聽不見她們弄嘴嚼舌,你只當沒事發生。可三墨不行,他再不喜歡,也免不得要在官場走動應酬,要處處被人戳脊梁骨。你要說你對他情真意切,那總不會連這一點也不為他打算吧?可見愛這個東西,都是人討好自己的借口。”
夢迢如夢初醒,仍有些恍恍惚惚。蔻痕的聲音似個警鐘,一下接一下,平緩地敲著:
“要是去問三墨,他大概會說他不在乎。那都是小孩子的話。此時不在乎,能保證一輩子都不在乎么?等到有一天,你們都有些老了,皺紋爬到臉上來,彼此看著又猙獰又丑陋,那時候還是不在乎么?你別看我和秋生不好,可有一天我們老了,他未見得會愛我,但一定不會恨我,因為我行得正坐得端,沒有可給他怨憎的地方。他要想怨憎我,還得翻著過往找找我不妥當的地方。”
夢迢想著這些可能的以后,只覺得恐怖。她翕動兩下唇,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只是枉然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