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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信,說些什么呢?有沒有問起她?夢迢才這樣想,心頭便笑了自己一回,世上不見得有這樣傻的人,遭了哄騙,弄得聲名狼藉,吃了這樣大的虧,還要過問騙他的人。
她沒有信心再問了,只輕輕點頭,“噢。”
柳朝如睞她一眼,把信上的內容說了兩件給她聽,“三月里來信,說是他家在給他議親,是保定府的府臺家的小姐,也不知議定沒有。前幾日來信,說到山西去了,派了件皇差。”
要到濟南來的事情,柳朝如拿不準該不該對她說,窺她呆呆的,又不像再聽,正好又走到老太太屋里來,也就不說了。
夢迢只聽見前頭幾句,一顆心便如沒懸掛穩似的晃了晃,腦子也跟著晃了晃,把一壺靜水晃起了巨大波瀾。后頭的話再聽不清,只記得她娘含著怨懣嘰嘰喳喳張著嘴對她抱怨了些什么,也是一句沒聽見。
這廂送走老太太,恍恍惚惚回到屋里來,睡到榻上去。從窗戶里看檐外的天,參差一片,浮著幾縷零散的白云,金烏不知在何方,碧青得刺眼。看了片刻,夢迢感覺眼睛發痛,翻坐起身,便流下淚來。
她給自己燒點了一袋煙,一口接一口地咂,咂得急了,煙鍋子里倏黃倏黯的煙草燒出“嗤嗤”的聲音,像一片著了火的枯草。蹦下個火星,落在裀墊上,燙了個小小的黑洞,那黑圈張弛蔓延,仿佛燒成了個偌大的黑窟窿。
窟窿里沒有晝夜,永遠是輪凄寂的月亮掛著,周圍沒有一點聲息,一個時辰化成了一年,她在里面一滴一滴地煎熬著,從來不點燈。只怕點了燈,就忍不住推倒蠟燭,讓屋子熱鬧燒起來。
她想起來那段為他煎熬的日子,忽然心里空蕩蕩的,前所未有的惘然無措。海棠樹影里鶯啼鳥囀,叫得空茫的院子愈發清寂。
老太太這一走,園子比往日更空靜了些,柳家卻兀的喧鬧起來。老太太帶來的那媽媽在院里四下看了一番,院子小些,空屋子倒還多,到底縣衙門的房產,不至于太落魄。西廂還有兩間屋子,一間堆著些雜物,給潼山住著,一間是梅卿跟前那丫頭與這位媽媽合住。
墻下那片菜地卻怎么瞧怎么不順眼,可巧老太太咂著煙出來,往吳王靠上一座,“我看將那些菜拔了,種些花草倒好。”
跟著梅卿也由東廂出來,乜笑道:“快別,那小廝厲害著呢,不叫動他那塊地。”說著,撲撲羅裙,叫了丫頭出來,與老太太招呼,“屋子都歸置好了,娘歇著,我往馬通判家里去一趟,晚飯我回來時在街上買些酒菜。”
老太太點頭應著,也不問她去做什么,自顧坐在吳王靠下,欹在那柱子上吞云吐霧。這廂向著院墻呆坐半日,逐漸打算以后。她那個親生的女兒如今是有些靠不住了,這個不是親生的更靠不住,雖積攢著幾千銀錢,還有些田產,可她手散慣了的,只怕不夠使。
思慮起來,幾番為難,要尋個進項法子,但外頭買賣卻不會做,也懶得操心。真是有些末路窮途之感,不由嗟嘆。
恰值柳朝如下衙歸家,提著兩包東西,乍見她在廊下,羅衫金裙擁春愁,鬢鬟如云堆翠鈿,不覺心動,繞廊而來,將兩包東西懸在她眼前,“我在街上買了些吃的,叫人擺上來咱們吃午飯。”
老太太乍回神,抬起疑惑雙目,“你沒在衙內吃么?”
“我在衙門哪里吃去?”
“梅卿說你午飯不必等你,我還當你是在衙門吃過才來家呢。”
柳朝如將東西遞給潼山,撩了衣袍在吳王靠上坐下,“她從不等我的,到時辰她吃她的,我回家來有什么吃什么。你昨日才到這里,恐怕你吃不慣,我才在街上買了半只燒鵝,半斤熏肉。”
老太太好笑起來,“你們夫妻真是,梅卿性子霸道,你也不管著她些,過的這日子,簡直是一個屋檐下的陌路人。既然成了親,就該和和睦……”
“收起你這些話吧。”話還未說完,叫柳朝如笑著打斷了,“你未必是個安心為子女打算的母親,我與梅卿也并不是什么相敬如賓的夫妻。她當初為什么要嫁我,我也不計較,我為什么要娶她,天知地知。不用在這些閑話上頭費神,吃飯去。”
潼山擺好飯出來說了聲,自回房去了。老太太眼瞧著對面闔上門,便換了副臉色,乜他一眼,“我同梅卿吃過了,你吃你的。”
“陪我再用些。”
“誰要陪你?”老太太將煙袋在闌干上敲敲,拔座起來要進屋。
給柳朝如一把拽住了,“你吃不下就坐著看我吃。”
不由分說,給拽到正屋里。老太太恨得跳腳,“我也真是腦袋發昏,就不該住到你家來!叫你這么鉗制著,簡直是白來尋罪受!”
桌上擺著三個碟子并一碗飯,柳朝如坐下去,閑怡地端起碗,笑著瞅她一眼,“那怎的不想著租幾間房自己過?”
房子也不是租不起,可有地方住著,又何必另去花這個錢?況且大概是年紀大了的緣故,真叫她單住著,總有些舉目無親的孤寂。
柳朝如將她拽到杌凳上,見她手腕子給他的手捏得泛青,便擱下碗給她輕輕揉了兩下,“別的本事沒有,嘴倒是犟。在這里住得慣么?”
“不慣。”老太太像是被他揉著了麻穴,猛地抽了手,下頦向另一邊歪著,“院子小,屋子小,床硬得硌骨頭,不好睡!我這把老骨頭,就該睡些軟和的,也不知那床上鋪的什么褥子,睡一夜起來,背也不爽快腰也不爽快!”
柳朝如歪著臉來窺她,“下晌去孟府,將你先前屋里的被褥取來,總行?”
老太太跟夢迢堵著氣,不答應,“算了吧,人家的東西,我不好私自去取。省得人又嫌我白吃白拿的。”
“那好,新給你做一床。”
老太太扭頭回來看他,他端著碗,從容地揀菜滿咽,儼然讀書人的斯文態度,只是眼色里有些獸性的侵占意味。兩者相兼,別有風采,老太太一時色迷心竅,看得發呆。
“你瞧,當著說話不給我個好臉色,背著又偷么看我,不知什么意思。”柳朝如并不轉目,只彎著唇洋洋地笑著。
“呸、誰看你?”
她這才見點笑顏,叫個年輕俊朗的男人捧著,心里也有些受用,如此又開了胃口,端起碗來陪著柳朝如吃些。
這里雖然屋舍小些,有個聽話女婿,勉強還算順心,便就此住下了。巷內住著些衙內的差官,聽見縣尊老爺將岳母接來了,都趕著來奉承。幾家老夫人常來陪著說話,有些年歲相當的,見老太太生得年輕標韻,逮著這條一味的吹噓拍馬。日疊日的,老太太覺得這里住著倒沒什么不好。
夢迢先時來瞧過幾回,帶著些老太太常吃的點心糕子,老太太還與她賭氣,皆不給好臉,再有梅卿在旁幫腔,慪著夢迢,便來得少了。
這日再來,業已中秋。菊桂如繡,天色如綺。夢迢裝了兩盒精致月團餅,帶著彩衣,乘坐軟轎而來。穿著件鑲滾花邊品藍長襟衫,下面露著半截靛青縐紗裙,橫插一支翡翠如意簪,素雅端莊。
迎門甫入,屋里坐著個與她娘年歲一般的老夫人,問了才知道是衙門主簿家的老母。因頭回見夢迢,那老夫人忙不迭熱辣辣地趕來奉承,贊她如何如何人間絕色,如何如何貌比天仙。
夢迢擺著冷臉不大應酬,那老夫人識趣地說了會話,便辭將去了。夢迢這才挪到榻上,腳尖將地上一堆瓜子殼掃了掃,因問她娘:“大節下,怎的不見書望與梅卿在家?”
老太太喚來潼山掃地,盤坐在榻上,“他們往幾位大人家送節禮去了。”到底是母女沒有隔夜仇,大節下,老太太見她下頦削尖了些,心一軟,態度也軟了許多,“府里如何,銀蓮幾時生產?”
“約莫元夕前后。”夢迢不愿說起那些瑣事,懶洋洋的眼一脧,望見那長案上堆了好些重禮,又是內造料子又是幾個精致匣子。揭開一瞧,是幾件金打的首飾。
夢迢揀起里頭一只金嵌紅寶石寬鐲,扭頭回望老太太,“娘,這些東西也是人家送來的節禮?”
“啊,就是方才那位主簿家的老夫人送來的。”
這鐲子一瞧就價格不菲,夢迢擱回去,款款捉裙過來,“一個主簿,哪里來這些錢打這樣的首飾?就是有,自家留著還來不及,還趕著送人?”
老太太正嗑瓜子,朱紅唇間銜著點黑瓜子殼,她呸呸吐了,搭來腦袋,“哪里是他家送的?實話告訴你吧,這是上半月書望辦的一宗官司。有個姓林的財主打殘了個人,叫人拿到衙門去了,押了好些日子。他家里想通個門路,托主簿家來找我說和。白送來的,難道我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