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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細碎地點著下頦,細碎地點出許多眼淚,也記不得計較是在答應著什么。她只不過想要與人說話,想要一點溫暖,在這漫長的、度日如年的暗寂里。
于是急切地攀在孟玉脖子上,將腦袋放到他肩上去,緊迫地抱緊他,還是不住地點頭。
孟玉在背后笑著,掌心輕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獎勵一只剛剛被他馴服的貓,“皇上的旨意沒幾日就到,顧及朝臣彼此的體面,只命賈參政私下問話。你放心,不會傳出去的,壞不了你的名聲。或者你能拿得出什么證據告訴我,我去回他的話,你在家好好休養。”
夢迢不斷地點著頭,遲鈍而木訥地吐出一句,“他胸口有條疤。”
說出這話來,她模模糊糊的腦子有了剎那的靜止,仿佛整個塵寰被摔碎,空蕩蕩里濺起恐懼。她狠狠地往孟玉身上貼,恨不得把自己的骨頭藏進他的身.體里。
那一縷月魄落進窗來,地上吊著的滿是變形的沉重的藍影子,床的影,案的影,幾的影,凳椅的影,以及他們相擁的影。
孟玉一條胳膊也環緊著她,另一條胳膊抬起來,搽了一把面上的眼淚,背著她木然地笑了下,“你瞧,也未見得你有多么愛他。”
次日夢迢是被一陣響聲吵醒的,轟隆隆,轟隆隆……一整個人間從她耳邊碾過去。她由枕上慢吞吞爬起來,呆滯地聽著,貪戀地闔上眼。這聲音確鑿是真的,充斥著人的歡聲笑語,在久違的天光里。
走到廊外一瞧,原來是幾個小廝在拆洞門上的兩扇木門,窗戶上的鐵木欄桿也不知幾時拆凈。庭中流鶯巧語,樹蔭匝地,太陽照盡,涼風邅回,冷與暖捉摸不定,撲朔迷離。
幾個丫頭婆子笑嘻嘻地迎在庭內福身,一個個獻媚著嘴臉,生怕夢迢記舊賬似的,殷勤更勝從前,“太太可有哪里覺得不好?”
“太太再進屋睡會,天冷了,仔細在風口里吹出病來。”
“太太想吃什么沒有?這會就叫廚房里做來!”
夢迢一時竟然很愛這些嘈雜的聲音,將那一張張呱呱發出聲音的嘴慢慢脧過。她臉上落滿燦爛的陽光,燦爛的陽光里,籠著支離破碎的笑意。
只等眾人問候完了,她立在廊廡底下看她們,輕聲開口,“今日是初幾?”
有個婆子搶著來答:“十五、十月十五!”
想不到才過了兩個月,她還以為人間已千年了呢。她頑固堅持的一點愛,想不到輕而易舉就被擊碎在兩個月的光陰里。然而這兩個月,甚至不曾挨過打罵,也不曾受凍受饑。
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因此,連她自己也不再瞧得起自己。
一個丫頭見她轉身,趕著捉裙上來攙扶,“太太再要睡會?那太太先睡著,一會彩衣就過來伺候。”
夢迢拂開她的手,瘦條條的背影嵌入門內,向著光隱覓處游進去。
作者有話說:
第48章 萬事非(八)
秋光尚且晴霓, 云水已生寒意,柳朝如自南京甫歸, 聽說董墨病中, 也顧不上往孟家接梅卿,先歸置了行禮到清雨園探望。
房中得會董墨,見其倒無大恙, 只是病體消瘦幾分,有些沒精神, 笑容懨懨地迎來作揖, “勞你去南京跑這一趟, 還使得你們新婚夫妻分離多時, 我心里十分過意不去。”
柳朝如不甚在意, 反掛心他的病, 又不好做出那副傷懷之色,只得調侃, “這一年你就病了兩回,濟南這地方,看來真與你有些八字不合啊。”
提起董墨一點心事來, 他蕭瑟轉身, 引著柳朝如往椅上坐, “你這話還真是說對了。這地方還真是克我, 當初來,原本是打算理清濟南的鹽務,回京好升任正都御史。不曾想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柳朝如大惑不解, “什么意思?”
書齋里四面風窗大開, 風有些重, 帶起董墨一陣咳嗽。小廝忙進來關了窗, 順勢端了藥來。董墨吃了大半碗,苦吁了一口氣,到書案上拿了封信遞與他看。
信是董墨祖父所書,詞句不多,不過字字鏗鏘有力,將董墨好一通勃然大叱。柳朝如看得直皺眉,“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私行不檢有辱門楣’?你在濟南連落英巷都不曾去過一遭,怎么扯出這些話來?”
董墨眼色微凜,斜著唇譏了一下,“你還記不記得那位銀蓮小姐?”柳朝如狐疑著點首,猜出點什么來,卻萬沒想到他底下的話:
“她原不叫‘張銀蓮’,叫夢迢,是孟玉的發妻。”
柳朝如為之大驚,呆了半晌,一欠身險些磕倒了茶碗,“你的意思,孟府臺利用他這發妻耍了個詐?”
“孟玉上疏參了我個沉湎淫.逸,罔顧禮法,巧取豪奪之罪。皇上的旨意大概沒兩日即到濟南,叫賈參政審定這樁事,調我回京述職。”
“那濟南這頭的事怎么辦?”柳朝如噌地拔座起來,剪著胳膊急踱了兩步,“南京那頭,姓謝的已經供出了章彌,只要抓了章彌撬開他的嘴,就能坐定孟玉結黨營私,虧空國財。這個節骨眼上怎么能調你回京?”
董墨抵著拳咳嗽兩聲,進而嘲弄地笑一下,“這還不明白?皇上暫且不想查,趁此事調我回京,是保全楚沛,又不至于得罪我家老太爺。孟玉這招揚湯止沸,正好合了圣意,派個楚沛舉薦的人來審章彌之罪,該怎么定,楚沛自己說了算,如此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南京的那些供狀,豈不是成了廢紙?”
“當然不是廢紙。皇上給了楚沛面子,楚沛就得還皇上個交代,在朝廷上和我家老太爺面前才說得過去。”董墨揚揚手,請他回座,“章彌無論如何是跑不掉了。我細想過了,我若回京,你就去會見紹慵,他在鹽課一直盯著私鹽出入的事,只要證據確鑿,我會在京找準時機再參孟玉。”
柳朝如卻有些心灰,“時機……不知道要等多久。眼下楚沛如此春風得意,連這樣的事皇上都護著,只怕再等,滿朝文武不知又有多少要成了他的黨羽了,來日他羽翼更豐,愈發不好辦。”
董墨屹然笑笑,“皇上此時護著他,不過是因為一時驕奢,而楚沛這樣諂媚小人,正好合用。你等著看,兩年內北方必有戰事,到時候皇上另有倚重,也就顧不上他了。不必心急,想想自古南來北往山高水長,多少朝臣辦成一件事,不得耗費幾年光陰?急功近利終難成大器。”
經他一勸,柳朝如也只好寬心,睞著眼笑嘆道:“你還是一貫的步步逸態,遇到這種事也不見急。你身上這樁丑聞呢?打算如何洗清?”
董墨面上此刻方見一絲黯敗,“孟玉這位夫人已向賈參政舉證我胸口的疤痕,我就是渾身長嘴也辯不清。”
況且本身也不清白,他笑了笑,“也犯不上去開脫,一點男女私情的小事,既不壞我前程,也不能要我性命,不過受點杖刑。”
“聽這意思,你像是一早就有察覺這位銀蓮姑娘的身份,那怎么還上了這個當?”
董墨輕刮兩下茶碗,呷了一口茶,散淡地將茶碗擱在桌上,動作溫吞得像是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所以我才真該受這一頓板子,或許能把腦子打清醒些。”
盡管話說得輕松,柳朝如仍能覺察他一身失意,也不知是為公為私,總之他薄薄的眼皮向下微耷著,睫毛托起殘敗的一縷黃昏。
不一時柳朝如辭將回去,董墨獨回房中,斜春正端了藥來給他吃,趁他眼埋到碗里的當口,她假作無意道:“聽孟家下人說,姑娘從蘇州回來了。”
董墨一連吃了許多時候的藥,嘴里早就習慣了,也不覺得怎樣苦。如今一碗一碗地攢到腹中,倒覺得五內腌得有些發苦,浮到面上,“嗯。”
他接了帕子揩了嘴,止不住斜睨斜春一眼,“她有話來么?”
斜春接了碗背過身去,淡淡地搖了搖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