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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住,把懸在夢迢發(fā)鬢上的花枝撩開,嗓音放得暗柔,“給占么?”
可是不巧,那枝條纏住了夢迢髻上步搖,三條細細的珍珠穗皆被一根藤纏得死緊。他把兩手抬在她腦袋上,一點一點地解,也就一寸一寸地貼得更近了些。
夢迢不得不把兩手扶住他的腰,姿態(tài)像是將他環(huán)抱。又想著他的話,仰起眼明知故問,“什么???”
他沒答,一門心思專注地同釵環(huán)作斗,咬著下唇緊蹙額心,呼吸有些發(fā)急。稍一垂眼,便對上夢迢鹿似的眼睛,脆弱生動,仿佛住著一個寂寞的生靈。
從未見過這樣的夢迢,她眼里的生命似乎在孱弱地呼喊他,向他求救。他用愈發(fā)急促的吐息回應,手上放得慢了些。
那溫熱的呼吸撲在夢迢的臉上,把她的臉有些熏紅了。她的手不由將他腰上的衣料攥緊,眼睛避無可避,埋到他胸懷里來。他的胸膛起伏著,好像有聲音在里頭鼓噪,撲通撲通地,把她的心也跳亂。
“解開了么?”夢迢低垂著腦袋,細聲問。
董墨手里動作著,目光卻落在她發(fā)顫的睫毛上,“快了。耐心些。”
夢迢輕輕跺了跺兩只繡鞋,裙就晃一晃,“腦袋低得酸呀?!?
“那就抬起來?!?
真叫她抬起來,她又有些不敢了。怪了,往前應對了多少男人,直勾勾地眼內(nèi)傳情,婉媚地肌膚相觸,撩撥得人心癢.難.耐,她的心卻是死水一潭,紋絲不動。此刻只在他微餳的眼底,在他燒熱的呼吸里,就有些骨軟。
她真是低得脖子酸,后頸上顯出兩截脊椎來,撐著脆肉的白皮膚,像夜里擺動的帶刺的樹枝,割著薄薄的月光。
董墨著眼看見,心生惻隱,手上就解得快了些,“好了?!?
那脊椎終于隱回皮膚里,令他覺得她易折的生命又能長命百歲,是因他手下留情。于是他更想討點便宜獎賞自己,“你還沒回答,給占么?”
夢迢已經(jīng)忘了,抬起頭來,“什么?”
“便宜啊?!彼炖镞@樣說,放在她肩上的手卻垂下去,面對面地退了一點距離。
夢迢真聽見這話,與心里知道的還是不一樣。她心里每每想到這些,往往緊跟著嗤之以鼻:呵,男人嘛,就是這德性。
可他青煙似的聲音飄到耳朵里,使她心也跟著顫了顫。那不屑的“男人嘛”,變作了裊裊繾綣的“男人呀”。
隔了一會,董墨摟著她往前走,腳步慢得刻意將就她,“我說笑的,知道你不會因為這些笑話生氣,才說的?!?
夢迢剔起眉眼,裝得兇巴巴的,“誰說我不生氣?這會正滿肚子氣呢!”
董墨見她貓兒似的鼓著眼,便把腦袋埋低,“給你打一下。”她剛抬手,他又把她的腕子撳住了,“我不過是客氣一句。”
那只腕子托住了,便沒放,一手攬在她肩頭,一手把她幾個指頭細細地揉搓過去,盯著看,“你瘦了,年節(jié)底下一般人都是要胖的?!?
“我病著嚜。”夢迢覺得那只手給他揉得發(fā)熱,熱溫伴著血液流盡周身。她不喜歡,幾個指頭蜷了一下,又留戀這溫度,到底沒往回抽,也盯著自己的手,“我的指甲裂開了!”
“哪里?”
“你瞧?!?
她翹著食指,果然從指甲的中間有道發(fā)白的細紋。董墨用拇指摩挲著,哄孩子似的笑了下,“斜春她們有護指甲的膏子,回去管她要一點。”
他又搓兩下那片指甲,將她攬得更緊了些,“冷么?”
夢迢遙遙頭,仰起的下頦幾乎抵在他胸膛上,蓬蓬的發(fā)髻襯得一張臉很稚嫩,于是就有些撒嬌的意態(tài)。董墨不自覺地低下臉哄她,“精神了些,咱們明日出門去?!?
“去給縣尊大人拜年么?”
董墨笑著沒答。夢迢逐漸有些了解細微的他了,他不喜歡講多余的廢話,唯獨同她講得最多。
她手上的熱溫還在不斷地往身上流淌,就要淌到冷冰冰的骨頭縫里,令她極不適應地在心里顫著,顫成簌簌的漫天瓊玉。
作者有話說:
董墨:你的病不能好,我恐怕也要病死了。
夢迢:胡說!你要活千秋萬歲。
心病還需心藥醫(yī)。
第32章 多病骨(二)
這雪直下了一夜, 到清早還不停,給柳朝如送拜帖的小廝冒著雪回來, 說是不巧, 柳朝如不在家,去別家拜年去了。董墨只好另擇明日。
這“別家”非彼家,正是孟家。孟玉親自帶官兵往齊河去的事情柳朝如曉得, 因此連個貼也不曾下,往街上順路捎帶了些果脯點心, 便擅自登門。
家中無主, 管家只得將他往老太太房中引, 一路笑說:“大人來得正好呢, 我們老爺不在家, 太太也出門拜年去了, 只得我們老太太與姑娘在家,冷清清的不成樣子。老太太連聽了兩日戲, 覺得沒意思,抱怨說連個牌局也組不成,成日間歪在榻上。正好大人去陪著說說話, 解她老人的悶?!?
風縈曲廊, 那些火紅的宮燈左搖右擺, 映著檐外琉璃白雪, 冷與清里顯得幾分妙曼詭異。
行到窗下,卻聽里頭有一男一女在說笑。管家臉色頃刻變了變,訕笑著打拱, “大約是我們老太太的義子來拜年, 大人略站站, 我進去稟一聲。”
柳朝如就在廊廡底下站著, 雪午晌就停了,對過廊頂上冒著一樹雪枝,薄薄的,風里抖下零星一點,像誰搖落了滿城的柳絮。
不一時先見一個青年出來,穿戴平常,生得面如冠玉,豐神俊朗。兩人打個照面,管家正出來,便引薦,“這位是常秀才,這位是柳大人?!?
常秀才也不打聽是哪里的大人,只作了個揖便舉步告辭。柳朝如暗瞟那背影一眼,也提踅步入房中。
門內(nèi)裝潢富麗,連罩屏上的幕布也是眼花繚亂的妝花錦,柳朝如緩步細看,像是要比著這么個錦繡籠子,也造個籠子出來,鎖一只羽毛靡艷的雀。
“你只顧張望什么呢?”
回神一瞧,老太太跟前圍著好幾個翠黛膩顏的丫頭,她在中間,穿一件大紅羽紗長襟,墨黑的裙,像一朵花的花蕊,是色彩最艷麗的那一部分。
她那一雙笑眼彎彎地斜照出來,柳朝如便斂了神,提著幾包點心供到炕桌上,朝她打拱,“給您拜年,您金體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