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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趁熱打鐵,撇著嘴拿了他的茶盅添茶,“我今日往那何家去送活計,聽見說他們家的小姐才剛定下親,定的是位有錢無德的相公。我就想,這天地下,怎么會有如此狠心的父母,就為兩個錢,把自己女兒的前途也舍了?!?
原來是為別人家的事閑操心。董墨松了松心弦,笑得一貫的冷態,“這天底下,并不都是一律的慈父慈母?!?
夢迢曉得他意指自己,恰也指到她的隱痛處。她又給自己添了茶,握在手里,望檐外晴空,“你恐怕還是頭一遭孤身一人在外過節吧?往家去信了么?”
槐蔭成幄,遮斷北望眼,董墨卻還固執地將那樹盯著,默著。夢迢瞥他一眼,料想他恐怕還是心防太嚴,也不指望他說了。
誰知他又開口,聲線有些飄忽,“我在家過節也是孤身一人,沒甚差別?!?
“怎的呢?你們大族人口多,該熱鬧才是啊。”
這一說,好像就將董墨的心撕了條裂縫,有無盡孤獨的血等待著往外涌。他抿了口茶,眼睛盯著盅里打轉的茶梗笑了下,對著個騙子,說了句心里話:“很難說清,看似置身人群,卻是遠水孤云?!?
分明是夢迢要竊取他的心事,可她卻像被他偷覷了心事似的,忽然有些慌張地挪開眼。隔了一會,她仍舊慌張,借故往葡萄架底下尋落尾的葡萄。
低處的早摘光了,頂上倒還剩一些,熟得有些發黃。伸著胳膊去夠,死活夠不著,她便在密密的葉罅間喊董墨:“章平,你來!”
聲音忽然沒由來地有些繾綣,好像為他戳穿了她心底隱秘的情緒,她身不由己地感激。
董墨一輩子沒叫人這樣使喚過,略有些不自在,探著腦袋去尋她的影,“做什么?”
“你來嚜?!眽籼鲈伊讼伦?,聽著似有些不耐煩。
鬼使神差地,竟然驅動了董墨行將過去,撥開密藤,鉆到葡萄架底下。夢迢只管拿一雙笑眼盯著他進來,陽光一線一線地打他身上閃過,一會落在他的胸膛,一會落在衣角上。
也橫蒙一束在她眼上,像金黃的一抹紗,把多余的人世間遮擋了。翠蔭滿蓋的葡萄架底下,她只看到了董墨,董墨也只看得到她。
作者有話說:
讓大家失望了,夢迢并沒有什么“身世之謎”。
不過平哥哥的心動之路,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第17章 因此誤(七)
董墨望著她,無端端生出些奇思妙想,仿佛他們是兩個孩童,避著大人,躲到這濃陰里來捉迷藏。
他沒玩過這列游戲,一時心里竟有些得趣。越是得趣。面上就越有些不自在,吭吭地咳了兩聲,些微掛住臉,冷睇夢迢一眼。
夢迢也乜他一眼,“要摘串葡萄你吃,我夠不著。你瞧你,勞動你兩下子,你就甩起臉子了。”
董墨把冷淡的神色稍斂了,也調侃她,“我既是你家的債主,又是客人,使喚我,這是哪里的道理?”
“唷,原來你施恩指望報!”夢迢掐了片葡萄葉丟在他臉上,眉眼有些輕挑,“我又不是不還你的錢,這不是裁衣裳抵債么,才收了帕子,扭臉就不認。”
葡萄葉上生著細小的絨毛,毛刺刺地糊了董墨一臉,須臾就有些發癢。他要摸帕子揩,手伸進袖里,摸到那條新做的帕子,又有些舍不得掏出來。
夢迢見他半晌摸不著,便從袖里摸了她的來,墊起繡鞋預備替他搽。剛抬了手,又放下了,將帕子遞給他,“你自家先搽一搽,一會打盆水你洗把臉就好了?!?
董墨的心跟著她的手往上提了提,又擱下。
他遲疑著去接那帕子,夢迢一把塞進他手心里,撇撇唇角,“我曉得你顧忌什么,倒不是男女之別。你是怕我給你設下什么坑蒙拐騙的陷阱,你心里一直疑惑這個呢,想知道個究竟,這才三番五次往我家這小院里跑。你一個尊貴大人,可別說是喜歡吃我們家這粗茶淡飯,也別說是放心不下那五十兩銀子?!?
她想著他要辯解,連說辭都替他想好了。誰知他卻不辯白,將那團帕子攥在手里揉搓,似笑非笑地睨她,“那你有么?”
翠蔭密蓋,線光挹眼,夢迢倏地被他望得心里有點不安。她轉過背,朝葡萄架里頭走,掐了片葉拈在指間,隔了會,把腦袋稍稍垂了幾寸,“實則我下剩只欠人家四十兩,我朝你多說了十兩。”
董墨在后頭踱步,踩著軟軟的黃土,如陷云端。他的眼追著她的背影,沒吭聲。夢迢在前頭斜了斜眼,縱使看不見他,她也猜得到,他心里是有些動容的。人對好人過度嚴苛,對懷著苦衷“作奸犯科”的人卻會格外憐憫,尤其還是位美人。
她背著他無聲地笑了笑,用凄清的嗓音,編造苦衷,“我想著玉蓮該議親了,想攢些錢給她做嫁妝。對不住,錢多少我都會還你的?!?
至少她坦白了句實在話,她想要錢,她的目的這樣簡單,只是想哄騙他的錢。董墨略略放心,他抬手摘下串葡萄,自在地轉了談鋒,“要多少?”
“???”夢迢發著蒙扭頭,他扯落了一些枯枝敗葉,撒了夢迢一頭灰。她才曉得他是說葡萄,忙縮肩縮背地躲,“你吃多少就摘多少。”
“你們呢?”
“我們也吃不了這些呀。要不你全摘了吧,你家人口多,摘回去給丫頭們吃。雖不值錢,可再不摘,只怕就掉光了,反倒糟蹋。”
旋即扯著嗓子喊:“玉蓮!拿個籃子來!
前后招呼夢迢的丫頭就只那一個,董墨曉得她們倆說得上話,便道:“她叫斜春。”
夢迢驚了驚,想起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扇動著睫毛打量他,“你起的這名?”
那睫毛上掛著一點枯黃的碎葉,董墨稍稍踟躕,抬手去摘,“我娘起的,是我娘自幼派給我的丫頭,一直服侍我。”
夢迢未躲,只把眼皮輕輕闔攏,待他的手離眼,她睜開眼別有深意地笑,“噢……自幼服侍你的?!?
董墨領會意思,直勾勾地拿笑眼回望她,“她已配人了,丈夫就是跟我一道來的管家。”
葉影沉沉,搖動在兩人的臉龐,肩上,衣與裙上。夢迢在迷離破碎的光影中俏麗地旋了個身,繼續往前走,“誰說這個了?!?
再往前兩步,險些撞到院墻上。她心上很有些發窘,又陡地轉回背。要打他身后鉆出去,可惜泥道又窄又軟,有些落不穩腳,她面上極其自然地抬他的胳膊,匆匆從他胳膊底下滑了過去。
葡萄全摘下來,填滿一籃子,夢迢囑咐叫回去拿井水鎮著,能存放個兩日。董墨哪里缺這點果子吃?可他沒推拒,提著籃子辭將出去。
夢迢與彩衣在門首送目送,那輪背影在長巷里漸行漸遠,燒在夢迢眼中赤朱的太陽亦漸灺漸滅。
她背欹門框,由彩衣手里摘了顆葡萄送進口中,咂出一股甜,吃在嘴里橫豎不是滋味兒。她忽抱怨,“跟這人周旋真是累人,還得挖空心思地平他的疑心。”
彩衣懵懵懂懂地夠著腦袋望,“太太是如何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