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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老太太腰肢一歪,枕到高枕上去,鋪了一枕的珠光寶翠,在窗戶底下流金淌銀地生輝,“不要總勸我,人早晚都要死,且讓我活得痛快了,死了也無憾。”
大約佳節當頭,闔家團圓的時刻,提起生生死死的話,又將夢迢心里一點疑惑揪起來。
她兩個胳膊搭在炕桌上,微微欠著身,“娘,我爹到底是誰呀?”
舊題重問,每每也將老太太心里的秘事重提起來。那張脂粉精描的臉顯得不耐煩,“又問這個做什么?說了多少回,不記得了。什么要緊人,也值得問他。”
這話夢迢生死不信,同人生個孩兒,連人也不記得,不見誰有這樣差的記性。
小時候夢迢不敢追問,如今大了,自立了家門,便不依不饒地,又往前湊了湊,“是不是哪位富家公子,同娘有了私情,后頭有負情薄幸?”
聞言,老太太吭哧吭哧地笑起來,叫煙嗆到氣管里,又咳嗽幾聲后,方笑斷氣似的爬起來,“我看你是編故事編得迷了心竅!哪里來的富家公子,噢,富貴人家的公子,叫我撞見了,我能松手?你還用打小跟著我受窮?”
夢迢急了,推搡她的胳膊,“那您講呀!”
“哎呀我是真不記得了!”老太太益發厭煩,索性要回房。
那被歲月揉搓得細細柔韌的腰肢在煙霧中一個冷漠地搦轉,她蕭瑟蒼涼的前半生就成了一場微雨,當初冷得再徹骨透心,如今也似乎了無痕跡。
作者有話說:
董墨:夢兒,我寵你,做你的爹系男友。
孟玉:我不同意!
董墨:你算老幾?
孟玉:我算她名正言順的親夫。
董墨:……
柳朝如:章平兄,男友可以,“爹”大可不必。
董墨:???
第16章 因此誤(六)
老太太倒也不算全哄著夢迢。夢迢她爹,她的確說不準是哪個。
原來老太太本家里攏共兄弟姊妹六個,她排行第三,挨挨擠擠的,又是個丫頭,本就有些不受父母喜歡。又趕上十七歲那年,定了門親事,正歡歡喜喜待發嫁。一日爹娘帶著姊妹們走親戚,留她獨自看家。黃昏爹娘還不見回來,老太太便去栓院門。
叵奈門還未栓上,就有兩個不知哪里來的醉鬼闖進門來。他們住的那巷子,原本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老太太叫天天不應,叫這兩個人給欺負了。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事情傳出去,被人退了親,爹娘姊妹受不得指點,成日罵她敗壞門風,不給一個好臉色。后頭老太太又有了身子,連是誰的都說不清,爹娘忍不得,一氣便將她趕出家門。
老太太不記得那兩個醉鬼的面容,倒一直忘不了離家的那個晌午,也如今日這樣白大的太陽,死活照不暖人的身子,長風在巷里混亂卷著,卷來一家又一家的吵鬧聲,仿佛整個人間在她耳畔嗚咽啼哭。
她走出巷口,那些聲音驀地停頓了,更為滂沱的人海朝她一雙彷徨呆滯的眼睛洶洶碾過來,頃刻碾碎了她,她以為她是活不成了。誰知討飯、充暗門子,到底活了過來。
因此,她心里是有些憎惡夢迢的,當她是傾覆她安穩歲月的一個惡種。可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于是也愛她,帶著怨憎愛著她。
夢迢半點也不知情,即便她對她娘時常泄露的厭恨眼色會有懷疑,也從不敢去確認。哪里敢確認?她就這么個至親骨肉,在這世上,她們打斷骨頭連著筋,還是不要刨根究底的好。
正如此刻,她忙將不由自主去追究的神思拉回。一瞥眼,炕桌上淡淡蒙金,落滿細塵,灰點子悶懨懨地在虛空中浮動。
眨眼見個仆婦捧著兩條帕子進來,“太太前些時要的帕子做好了,太太瞧瞧中不中用?”
夢迢接過來瞧了眼,便迫不及待地收折了,迫不及待地,打這金雕玉琢的詭異夢宮里往外逃。無處可去,便一徑逃到了小蟬花巷。
還在葡萄架底下,就聽見彩衣在說話:“姐姐不定幾時回來呢,她同那家奶奶要好,回回去,奶奶都拉著她說半日的話。要不平哥哥先回,等姐回來了,我同她講,叫她往你們家去一趟?”
葉罅剪碎了董墨的影,他慣坐在廚房外頭的支摘窗底下,穿著黑緞直身,交握著兩手抵住下巴,瞟了彩衣一眼,“你坐。”
彩衣有些發窘,扯了扯短襟褂子,坐在另一頭杌凳上。正尷尬,夢迢就打葡萄架下鉆了出來,“章平來了?我正想這兩日將帕子給你送去呢。”
兩個人皆從杌凳上起身,董墨只迎到柱子邊便止步。彩衣跑到身前來,朝她遞眼色,“姐可算回來了,正同平哥哥說呢,你往何家去,必定是要同他們家奶奶說半日話的。”
夢迢笑著走到檐下,仰著頭看董墨。黑緞料子襯得他的臉益發白了,黑眼睛泛著一點綠水,利落地扇動兩下。
她擦過他的肩,落在長條凳上摸了帕子出來,“玉蓮舀盅水我吃。”旋即將帕子攤開,使董墨坐,“你瞧是你要的那樣子不是?”
董墨撿起來攤在手上,白的細絹映在槐樹綠蔭中,一個角落用月魄的線繡著小小一朵繁瑣的云紋。
其實什么樣式都不要緊。他將帕子折入袖內,也跟著坐下,“就抵二錢銀子,怎么樣?”
忽然在這剎那,他的眼皮利落地剪斷了夢迢混亂迷蒙的日子,使夢迢單單跌入眼前這一個騙局。這個騙局是由她親自編設的,她用不著再為難要不要愛孟玉,要不要追究孟玉是否愛她,要不要追究她爹是誰。
她在董墨面前,不用刺探真相,因為她是謎底。
夢迢覺得松快起來,只管把樹望著,發著怔。蝶去鶯飛,落英杳然,幾日不來,槐樹又結了許多豆串。
董墨卻察覺,她今日仿佛不大高興。想問個緣故,又漠然地三緘其口。
偏巧彩衣端了茶來,將沉默的兩人左右脧兩眼,稀里糊涂鉆到廚房里燒火去了。董墨朝門里望一眼,向夢迢搭腔,“中秋如何打算?”
“啊?”夢迢驚回神,笑了笑,“就這樣過,我們姊妹二人,倒不繁瑣。倒是你們做官的,想必應酬不少。”
董墨點點頭,還是那副散淡模樣,只把聲音放得溫柔了些,“今日不順?”
“你哪里瞧出來?”
“你難得如此話少。”
如此一說,夢迢便窺他,從他眼底察覺絲恐怕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