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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淡得很,像是雨前的天,寧靜之下醞釀著驚人的風暴:“若我未識錯路,那么這里卻然是趙府,如故你隨著趙元良回了他府上,我不曾先開口問你,你卻反倒是問我?”他偏過頭來,正對上她的視線,“我到這里的緣由只有一個,那便是尋你。”
喉頭一滯,再多的話也講不出口,梅蕊愣在那里,陸稹垂眼看向她捉住自己袖口的手,聲音溫柔了些:“好了,這其實算不得什么,我不過是擔心你,你姑母似是有話要對我說,我先進去,你在外面等著我。”
不曉得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也不曉得此前她與她姑母的對話被他聽去了多少,梅蕊還想要告訴他寫什么,比如無論她姑母說什么他都不要信,再比如不要因為她而去答應谷姑母的無理請求,但他似乎都懂,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
只是聽這二字,便真的放下心來,他似乎有令她安定下來的力量,溫和而堅定,梅蕊眼眶有些發熱,對他點了點頭:“我在外面等著護軍。”
他嘴角有微不可察的笑意,邁步走入了屋內,梅景宛早便將茶沏好,瞧見他進來,趕忙上來迎:“護軍快請坐。”
他從容地入了上座,蹺腿靠肘,散漫而優雅,對著桌上的那盞茶不聞不問,十指交插著看向梅景宛:“夫人尋我,是因著有什么事我能幫的上夫人的么?”
明人不說暗話,梅景宛只覺得他不似傳聞中那般鐵血無情,看起來倒像是對梅蕊動了真心。冷情的人物但凡有了綺思,那才算得上癡情,她佯作感嘆:“有護軍陪伴在如故身邊,我也該放下心來了。”
見陸稹略有疑惑地看她,她笑道:“如故這孩子命苦的很,她爹在她出世后便拋下她與她娘到長安求功名,她八歲那年又遇上了天花,她娘也在那場病中過世了。她福大命大,活了下來,隨后她爹也從長安回來了。但她爹回來了也不見得有多好,又不是功成名就衣錦還鄉,一副落魄的模樣,鎮日在家里喝悶酒,那時候家里的擔子啊,全都在如故一人身上。她懂事得早,又很能干,又是繡花又是在外面幫忙干活的,讓人心疼的很。”
陸稹對梅蕊的過往向來都很有興趣,他唔了一聲,饒有興致地,“然后呢?”
“唉,可是好景不長,沒過兩年,她爹也過世了,我便收留了她,待到她爹的孝期一滿,她便也往長安來了,”梅景宛長吁短嘆,“這般久不見了呀,都成大姑娘了,同她爹娘像極了。”
她確實同她爹很像,陸稹看著外面,微開的窗似是能瞧見她的衣裙一角,梅景宛尚在耳旁絮絮叨叨,“這回來長安,其實是陪同如故她表哥來應試的,如故與她表哥幼時感情很好,還時常在一起頑。這回春闈,也不曉得能不能有個好的名次,能不能入圍呀!”
“令公子是這次春闈的考生?”陸稹略挑了挑眉,“巧了,我正好主持春闈,既然如故與令公子情誼深厚,若是在考場上見得令公子,必然會關照一二。”
這關照二字挺著似是被咬重了,有些變味,梅景宛以為是自己聽錯,但她想要的卻不僅是關照而已,她又忙道:“可是護軍……”
陸稹理了理袖口,將那一片云紋壓得平整,開口無波無浪,“但既然是如故的表哥,憑春闈入仕未免也太過麻煩,若是想為官,有的是比這更簡單的法子,便就是不曉得夫人愿不愿意?”
還有比這更簡單的法子么?梅景宛萬沒有想到陸稹這般好說話,但她壓下了狂喜,謹慎地問道:“護軍所言當真?”
“必然,”他支頤,挑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令郎也莫要去參加什么春闈了,此后還有殿試一類,露了破綻也不好。只管在趙府上安心等著便好,我會替夫人安排妥當的。”
“這,實在是,”受寵若驚極了,梅景宛不敢置信,“護軍的大恩…民婦實在是無以為報…”
她有些語無倫次,陸稹卻淡然的很,笑看著她:“這算不得什么,既然是如故的親人,那邊也算作我的,夫人肯允了如故與我,比什么都要緊。”
“自然允了,”梅景宛脫口而出,揖首對陸稹行了大禮,“如故能得護軍這樣愛護,想來她的爹娘也能瞑目了。”
她瞧不見陸稹眼底掠過的那抹轉瞬即逝的戾氣,只聽袍角翩飛的聲響,裂帛一般,陸稹站了起來,對她道:“那我便先與如故回宮了,令郎之事我定會安排,還請夫人少安毋躁。”
梅景宛再抬頭,瞧見的便只有護軍勁拔的背影,她不可思議的喃喃道:“因著個女人便成了這樣,枉我還聽聞是個吃人的魔,沒想到竟是個情種。”
在外邊兒等著的梅蕊卻是未想到陸稹這樣快便出來了,她等著他走過來,蹙眉問他:“姑母對你說什么了?”
她竟還愿意稱那女人一聲姑母,陸稹覺得她的心實在是太過柔軟,搖了搖頭:“并非什么大事。”
“胡說,”她隨著他向外走,一路暢通無阻,也不曉得那些人都去了哪兒,“姑母她想讓你將春闈的試題告訴她,是不是?”
“嗯?”陸稹側目看她,“她是這么想的?那她為何不告訴我,她若是講了,我必然…”
梅蕊警覺地看向他,惡狠狠地,彷佛他答應了便要將他生吞活剮了般,陸稹一聲輕笑:“必然不會應允。”
“那便好,”梅蕊長出了一口氣,神色輕松了許多,“我便曉得,你是不會應允的。”
身側的人卻久久不曾有回應,梅蕊正要轉頭看去,突然被他一拉,按在了廊柱之上。
陸稹的聲音危險地響在她耳畔,“可是如故,你怎會有那么多的好哥哥,我又算是哪個哥哥?”
梅蕊一怔,不曉得他的醋意是打哪兒來的,只懵懵地啊了一聲,就被他堵住了口,梅蕊驚得要推開他:“仔細有人!”
“哪里有人,”陸稹親昵地捏著她的耳垂,“趙元良,還有你的表哥哥,如故,你曉不曉得你這樣好,多讓我擔心受怕。”
梅蕊臉一熱,“護軍說這話話也分一分場合罷,也不瞧瞧…”
她話還未說完,便有另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是啊,分一分場合,萬一旁邊真的有人在呢?”
梅蕊轉頭看去,隋遠正抄著手站在不遠處,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沖著兩人揚頜笑道:“抱歉,二位打擾到我賞景了。”
第44章 合歡盡
這般情境下見到隋遠,倒牽扯出了某段令梅蕊十分不暢快的往事來。
隋遠長她七歲,其人風流浪蕩,小小年紀便惹了一身風流債,讓梅景宛夫婦頭疼不已,但他卻唯獨對梅蕊沒什么歹念,一來約莫是梅蕊年紀太小,瞧著這樣未長開的骨架子激不起他甚么興致,二來大抵是心頭僅存的那零星半點良知支撐,才教他對她從來都是不聞不問。
但當年梅景宛府上有個家丁好女童,瞧梅蕊模樣好,時常趁著旁人不注意時將她攔住,梅景宛對此放任不管,便縱容得那家丁越發肆意妄為,梅蕊那會兒身上都揣著一柄小刀,只想著若是那人真有欲行不軌,她便拼個玉碎。
這回事在后來的某日果然發生了,家丁將她堵在墻角,湊過來要親她的臉,她面色漲紅地咬著牙往懷中摸索著那柄匕首,才想要**扎進家丁的肩頭,就聽見了懶洋洋的聲線,似是未睡醒般的迷蒙:“這是在做什么?”
家丁被嚇得倉皇而逃,隋遠才轉頭看向她,慢慢地將視線落在她握著小刀的手上,嘖了聲:“這么看起來,倒還是我救了他一命,無趣得很。”
說完便離了。
此后她與隋遠卻也再沒有因這件事情而生出些別的牽扯來,但那名家丁她是從未見到過了,直至她遠赴長安之前,她與隋遠都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
經年后的重逢,他之于她到底是和梅景宛夫婦不同的,梅蕊的神色柔了些,從陸稹的氣息間脫身出來,從容地理好了鬢發,對他喚了聲:“表哥。”
隋遠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偏首看向陸稹,“見過護軍。”
他形容太過散漫了,若是往前推去,大抵能追趕上數個朝代之前文人士子的風流恣意,但放在現在卻覺得格格不入。梅景宛夫婦如何能生出這樣的俊逸的人物來,倒是很令陸稹詫異,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頂著好皮相的人作惡多端,這也并不是沒有的事。
陸稹淡然地頷了首,別過頭對梅蕊道:“走罷。”
便拉著梅蕊往門外去了,隋遠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模樣,笑瞇瞇地看著梅蕊,雙手一掖,對著二人道:“二位慢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