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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將近,朝賀的人越發的多了,宮中四處都是喧嚷一片,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唯一讓人措手不及的就只有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讓身子一直未曾大好的朱皇后再次病倒。
母親突兀倒下的身影,無疑讓靖安的心再次被恐懼包裹。
安寧宮里的御醫宮人來往不息,腳步惶急。
靖安緊握著母親的手,跪坐在榻前,即便是熬得兩眼通紅也不肯放手。
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人永遠都無法理解至親離開的痛苦,曾經,被她緊握這雙手就在漫漫長夜里失去了溫度,何止……
母后、父皇、阿顏一個接一個的相繼離開她的生命,也徹底碎了她的夢境。
孤燈下,聽著母親的呼吸漸漸趨于綿長平穩,靖安才半靠在榻前,合上眼,打個小盹。
寢殿的門被輕輕打開,宮人們撩起帷幕,入眼的是再寧馨不過的畫面,緩解了帝王多日來的冷峻臉色。
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帝王走到近旁才喚了兩聲:“阿羲,阿羲……”
見靖安沒應,只是呼吸悠長,想著是睡熟了。這才回頭看了楚顏一眼,輕聲道:“抱到東殿去吧,別驚動了她。”
“是。”楚顏上前,一手橫在膝下,一手穿過腋下,微微用力就將靖安抱了起來。察覺到自己熟悉的氣息,靖安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依稀看到父皇高大的身影,也就安心的蹭了蹭楚顏的脖頸,再度沉入夢鄉。
帝王坐回女兒方才坐的地方,他的妻子褪去了皇后莊嚴的裝束,也不過只是個蒼白得讓人心疼的婦人。當初誰也沒想到他會放棄王謝,力排眾議立了朱家女為后,就如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會一日比一日的深愛上這個女人,連帶著將她的女兒也寵得無法無天。
他握緊妻子的手,她的手心里還有些繭子,并不似一般的名門閨秀養尊處優,他們就這樣相互扶持著走了大半生,可是他依然不清楚,她的心究竟在不在他身上,還是早隨了黃泉下的那個人已經沒有心了呢。
靖安抱著被子驚醒時已是三更,還亮著的燈火刺痛了她的眼睛。隱約聽到有人放下書,衣擺掃過桌椅的聲音,在這靜夜里格外清晰。
床榻的一角塌陷了去,她的眼睛被他的手蒙上,他開口竟帶著半是無奈的寵溺氣息。
“還早,再睡會兒。”剛剛睡醒的靖安還有些迷糊,連楚顏的手橫在她腰間,她整個人都半偎在他懷里都不曾發現。
“母后那……”她牽著他的袖子有些不安的問道。
“父皇守著呢。”楚顏不動聲色的將被子拉高了些,軟下聲音勸慰道。
“嗯。”靖安這才放心的睡下,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阿顏吹滅了燭火。原本并不在意,可自己的床榻卻有半邊已然淪陷,他的呼吸就響在她的耳邊,脖頸間一片溫熱。
“阿顏!”終歸不再是兒時了,靖安有些不自在的想要起身。
楚顏的臂膀卻突兀的一橫,正好搭在她的腰上,黑暗中靖安看不見他的神色,卻本能的覺得危險,伸手去推。
“皇姐,別鬧。”他輕斥了一聲,反手將她的手也握緊了,才心滿意足的抿抿嘴角。
“我就瞇一會兒,就一會兒……”少年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后就好似囈語一般了,但即便如此也難以忽略其中的嘶啞與疲倦,遲疑了一會兒,想想不驚動楚顏就能下床的可能性,靖安還是老老實實的躺回去了,父皇就算生氣怕是暫時也無心來管了。
萬幸的是朱皇后的病并無大礙,次日高熱就退下了。靖安得知朱皇后醒來時,急匆匆地就趕過去了,卻只見她父皇正坐在榻前細心的喂藥,她母后則低著頭,一聲不吭的喝下看著就萬般苦澀的藥汁,父皇不時塞上幾個蜜餞,母后也都含笑吃了。
最終,靖安還是靜悄悄的退了出去。
朱皇后雖然病倒,但宮中的事兩位貴妃也是駕熟就輕,倒也沒出什么大的紕漏。
就這樣,靖安迎來了興平十一年,她曾經嫁給謝謙之的那一年。
八十一瓣梅花填滿的時候,也就正式去九了,這個漫長冬天總算過去了。
“公子的腿已經有了知覺,配合著用藥公子試試能不能站起來吧。”大夫的話無疑給了謝相一個莫大的希望,而謝謙之則像是意料之中無悲無喜。
書言不由得紅了眼睛,上前將公子撩起來的褲腿放下,那雙腿上傷痕遍布,一片青紫。旁人只知曉謝家公子做事又如神助,卻不知道公子在背后吃了多少苦。
“只是公子太過急躁,凡事欲速則不達,陳年舊疾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消去的。”
對于這樣的勸告,謝謙之只是禮貌性的低頭道謝,眼里卻不以為意,他早沒了時間可以揮霍。大夫見此也只有苦笑的搖搖頭,他醫術再好也架不住不聽話的病人,謝家公子確實是個能吃苦,針灸藥浴再怎么疼也都咬牙忍了過來。
“公子近來可以讓人攙著,試試雙腳落地能不能著力,記得千萬小心。”
西苑書房一如往日平靜,書言一邊磨墨一邊小心的打量著謝謙之的神色,大夫的話他可都記在心里,只是依公子的性子,只怕不會……
““無事便下去吧。”謝謙之手指在書頁上滑動,眼都不曾抬一下漠然吩咐道。
“公子!”書言臉漲得有些紅,大夫今日的話他不信公子沒有記在心里,可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許人在旁邊伺候著,大夫都說了需讓人攙著,千萬小心。
“我說下去。”謝謙之眉頭輕皺,放下書看著書言,眼中的冷意讓書言不自覺地退縮。
書言頗為憂心的看了他許久才磨蹭到門前,聊有勝無的說一句:“那公子有事叫我!”他只怕謝謙之又像上次一樣痛暈在屋里還是一言不發。
待到書言走后,謝謙之才滑動輪椅取來一旁的拐杖。他曾經以為可以的,至少靖安攙著他,陪著他的時候他從未覺得難堪,可是現在才知道,原來也不是誰都可以的人。
一手撐著拐杖,一手扶著桌案,謝謙之的腳慢慢放在地上,嘗試著用力站起來,只是雙腿卻麻木的沒有知覺,一點都使不上勁,撐著桌子的手臂青筋暴起,謝謙之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一張臉更是蒼白的嚇人。
他死死的咬住牙,不顧身體的疼痛一再用力,大腿終于短暫的離開了輪椅,可只是一瞬又狠狠地跌了回去,隨著他的全身乏力,支撐他的拐杖失去了控制,砰的一聲滑出去很遠。謝謙之的輪椅也失去了平衡,連人帶椅都摔倒在地,一角殘碎的木屑狠狠地扎進肉里,突兀涌出的血液觸目驚心,不一會就染紅了衣角。
無論是靖安陪著的上一世還是現在,這都是他少有的狼狽時侯,只是原來的他遠沒有現在這般急躁和不安,只是那時候有人會不厭其煩的耐心陪著他。
謝謙之伏在地上,慢慢紅了眼睛。他是一點力氣都使不出,在這寒冷的早春里竟掙扎得滿頭大汗,但即便如此依然無濟于事。喚人進來嗎?讓他們再看看自己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給他們徒增笑料嗎?呵!謝謙之冷笑了聲。地上的寒意輕易的透過衣衫傳遞,卻遠不及他心頭的冰冷。
“吱呀!”門突兀的打開,謝謙之甚至都來不及扭頭就聽見了謝弘喚了聲“二哥”!他腦海里頓時空白一片,僵硬的嘴角越發的陰沉,臉上僅余的幾分血色也散得干凈,一張臉白得跟紙一樣。
“二哥你沒事吧!”謝弘急忙上前將謝謙之扶起,顧及到他此時身子,只能和書言一人架起他一條胳膊,架到一旁的軟塌上。
書言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幸虧三少爺來了,聽到屋里的動靜二話不說的就闖進來。不然依著公子的性子,怕是在地上躺上一天都會一聲不吭。
“去打水給二哥清理下,再取些藥來!”謝弘一貫飛揚的眉眼緊緊皺起,不贊同的看著謝謙之,待到書言匆匆忙忙的跑出去,這才說道“二哥,你素來比我沉得住氣,想來也知道這事是急不得的,幸好父親今日叫我來看看,不然還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呢!”
謝謙之只是一言不發的躺在那里,衣袖下的手緊緊的繃著。
“何況大考將近,二哥你今天萬一要是傷了手,難道還要再等三年嗎?”謝弘從來見過謝謙之這幅樣子,從他記事以來,無論什么時候,他二哥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父親和他說的時候,他幾乎是嗤之以鼻,急躁,笑話,這種詞怎么會出現在二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