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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探進衣服口袋,試圖摸煙盒出來,又顧忌場合不宜,最終收手。卻在這之間眼神轉換,帶上譏嘲,同時語氣也生出一種居高臨下式的憐憫:“既然這樣,我不如跟你透個底,跟著你現在的頂頭上司混不會有前途。lur項目不可能通過年底的中期審核,按照葉丞自己親口立下的軍令狀,到時候就算他百般不情愿,也得咬牙辭職走人。”
“為什么?”
“你怎么這么多為什么。”李闕笑了,“行吧,我不賣關子,反正過不了幾天你也會聽說——早在半年前,高旭光現在的研發思路就已經被驗證是錯的,只不過當時嚴格保密,除了少數幾個核心高層外沒人知道。這段時間高旭光一直捧著郭兆勛留下的一堆廢紙當圣旨,最近才終于反應過來有問題。你沒注意到他最近幾天都心情奇差嗎?那是因為如果不是他研發過程中剛愎自用,也不至于到現在才發現,可發現了又有什么用呢?根本來不及了。”
“這些話我保證一個字沒有作假,你盡可以去打聽。”李闕看著鐘酉酉陡然沉下去的臉色,反而越發和顏悅色,“所以,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酉酉,你與其在這質問我,不如想想自己的以后。”
鐘酉酉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以后怎么樣?”
李闕笑了笑,抬手給她添滿一杯熱飲,才娓娓道來一般的語氣:“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讀書的時候覺得理想至上,奮斗至上,得忘我,得無私,象牙塔一待二十年,神圣的道德感還影響著初出茅廬的你,導致現在怎么看都覺得我面目可憎,人品敗壞,是吧?這些我都能理解。可等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我正在做的事你以后未必不會做,甚至放眼整個研發中心,人人都在這么做選擇。”
“你別這么看著我。誰還沒有過理想呢?我也是堂堂qs學府出身,躊躇滿志我有過,清高傲氣我也有過。可這些高奢的玩意兒,在咱們普通人手里拿不住,工作頭幾年就不得不變賣掉。你當我為什么想要離開算法組?要不是跟核心零部件組待遇差別明顯,我難道會想著離開?要不是形勢比人強,難道我會想跟人點頭哈腰?別說我一個剛來總部的員工,就是那幾個位高權重的高層,又誰比誰干凈?”
“郭兆勛表面高山景行,私下里還不是聯系我做事?葉丞就更不用說,這段時間表現得像是大公無私,可三年前他干過什么事那可是眾人皆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大家都一樣。”李闕徐徐道,“你現在把我供出去,除了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沒有任何好處。而且等你幾年后回想起來,只會后悔。”
鐘酉酉看著他,沒有說話。
“酉酉,你得明白,我現在不是你的競爭者,對你沒有威脅。相反,我還告訴給你這些別人還不知道的形勢。”李闕越發循循善誘,“中期審核一過,郭總就會重新入主畢方,到時候肯定又是一場人事動蕩。你也想職場高升不是嗎?只要你現在不聲張出去,到時候我就幫你向郭總遞話,保證你明年職稱評級拿得穩穩當當,怎么樣?”
過了半晌,鐘酉酉才開口。“這次為郭兆勛做事,你拿了多少好處?”
李闕愣了愣,猶豫片刻才比了個數。
“我就拿了這些。”他頓了頓,再開口帶上幾分勉強,但仍舊說,“你如果同意保密,我可以分一半給你。”
“你明知道郭兆勛奸惡,仍然選擇與虎謀皮。也明知道高工無辜,甚至是你私交甚好的同事,還是選擇讓他代你受過。理想跟良心是兩回事,你卻故意混為一談。我不跟你這樣的人做交易。”鐘酉酉看他逐漸惱羞成怒的臉,并無退縮,只道,“你回頭看看,今晚的聽眾不止我一個。”
李闕像是反應過來什么,倉促回頭。高工就坐在他們身后不遠處,沉沉盯著李闕,一言不發。
“證據在下午就已經遞交到主管手上。”鐘酉酉推開椅子起身,“今晚你可以準備辭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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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三十五章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鐘酉酉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杯盤碎裂與服務生驚呼的聲響。
她沒有回頭,輕輕吐出一口氣,終于有空閑去看手機。葉丞曾在二十分鐘前發消息問她有無到家,不見回復后,又在十五分鐘前補問了一句:“還在餐廳?我去接你。”
誠如李闕猜想的那樣,對于那晚私下由梁申買單的餐廳賬單的查詢,以如今鐘酉酉一人之力確然難以辦到,實際上是有賴于葉丞出手,才使事情調查得低調順暢。而鐘酉酉模模糊糊察覺到內應事件存在疑點是在前兩天的深夜,本已經想要睡下,腦海中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隨即便再清醒得睡不著,索性披衣下床,直奔附近葉丞居住的小區。
如今再回想,就連鐘酉酉自己也難能解釋自己的行為。明明是一通電話就可以溝通的問題,并且等到天亮也沒關系,卻下意識直奔對方住處,甚至拿出小區門禁卡刷卡的時候都不曾察覺哪里不對,是直到站在門前準備開門,才在焦灼中生出一絲清醒,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凌晨,陡然一愣。
讓她愣怔的事由實在太多。比如明明不合時宜方才卻無端覺得自然而然的深夜打擾;比如在匆忙之中穿得衣物單薄,此刻才感到冷意滲透;再比如,鐘酉酉其實早就意識到自己習慣單獨行動,是屬于無論事情難易都不想找人商量幫忙的犟倔脾性,這種源于原生家庭童年時期的忽視而造成的性格反應,雖然一度在葉丞的潛移默化下有所改觀,卻終究在兩人決裂的三年間得到反彈式的強化與彰顯。過去三年間不止有一個同事說過她過于冷淡獨來獨往,鐘酉酉甚至自己都懶得再費力掩飾,卻在那晚發現問題復雜后的第一反應便是去尋葉丞,那種不假思索簡直像是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種本能,比習慣更來得深刻——如若葉丞不在,那么一個人其實無論如何都可以撐得下去;可如若他在,便急急想要分享自己的想法給他,并等待他的意見與建議。
甚至這都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般做事。早在那天同高旭光在會議室正面起沖突的那次,在隨后與葉丞的遠程通話里,就已經不自覺地流露出這一點。
鐘酉酉收回準備去按密碼鎖的動作,在扭頭回家與按響門鈴之間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后者。葉丞隔了一會兒才來應門,發梢還滴著水,穿一件深色浴袍,像是洗漱的時候被打擾。見到她雖微有訝異,動作卻早就快于言語地將人拉進室內,開口時語意輕而低:“怎么了?”
說話間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腕上一觸即分,是溫暖而猶帶濕意的感覺,很快便見他微微蹙眉:“穿這么少。”
鐘酉酉卻一時沒有說話。
即使兩人相識多年,也鮮少能看到這幅樣子的葉丞。不同于外人眼中不茍言笑的鋒銳態度,也不同于他在廚房做羹湯時條理有序的斯文模樣,許是夜深時分,又沐浴過后,眼前的這個人舉手投足間帶上一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卻同時眼睫美好,密深彎長好似盛著光,那一點沐浴露青草的香調幽微地在周圍暈染浮動,伴隨一滴自鬢后滑入頸側的水珠,像是一粒種子所需的光,空氣與水都完備,便乍然在心底生出細細的根。
鐘酉酉腦海中轟然發出一聲響。
她難得頭腦空白,只懵懵懂懂跟著人往里走。直到一路跟進廚房,被塞了一杯熱牛奶捂在手心,才遲鈍地找回神思,卻依然說得磕絆:“我有事要和你說……是關于這幾天內應的那件事。”
她收斂心神,盡量將想法描述清晰,卻仍免不了有兩三句混亂顛倒。講完后的鐘酉酉生出一絲微微的懊惱,隨即便聽葉丞說:“知道了。”
“明天上班后我來處理。”他又道,“有消息會和你說。”
但凡清醒正常的人都知道這不算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找人排查也只需白天工作時間,大約只有她才會在大半夜跑到人的家里討論這么件事,甚至正經論起來,這都不算鐘酉酉的分內事,非但不算,還越過數層上級,直接向頂頭上司做越級匯報。在職場禁忌區三連殺的行為終于讓冷靜下來的鐘酉酉面色訕訕,又感覺到頭頂葉丞默不作聲看過來的視線,愈發難安,片刻后小聲說出口:“這個時間,你是不是都準備休息了……我不該突然找過來的,下次會注意不再這樣。”
“可是,”不等葉丞開口,她接著說下去,音量卻變得極小聲,“我察覺出不對勁,只想找到你商量才安心。”
她有片刻沒有得到回應,因此更加不想抬頭。突然頭頂被人撫了一把,帶著熟悉的親昵,聽到葉丞開口:“沒有關系。”
鐘酉酉抬起一點眼神,看到葉丞的眼底,那里仿佛生出一點笑意,同時聲音徐徐低回:“下次也可以這樣。我喜歡聽你跟我商量。”
窗外有冬夜隱隱風嘯,室內卻一時陷入靜謐。米白色的羊毛地毯將腳下輕柔包裹,觸感軟綿,像是可以令所有飄蕩的事物都平安降落。鐘酉酉神思混亂而熱烈,半晌才想起要離開,卻被葉丞輕輕攔下:“太晚了,外面不安全,又冷,今晚就住在這里好不好?”
“你的東西在客房收得很齊全,應該不會缺什么。”他的聲音低低的,“明早做你喜歡吃的早餐,好不好?”
客臥明明已經住過不止一次,那一晚鐘酉酉卻沒有睡好。在床上輾轉以至次日清晨,鐘酉酉打開門,便聽到葉丞在廚房忙碌的窸窣聲響。她循著聲音走過去,才發現餐桌上還有一份從外面打包帶回來的生煎與鍋貼,熱騰騰的香氣四溢,完美吻合她的口味,甚至將心底那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都熨帖好。
葉丞效率很高,那日上班不過半小時,就已將賬單查詢結果發至鐘酉酉的郵箱。兩人商議后基本鎖定李闕,鐘酉酉的動作同樣利落,猜測李闕食髓知味,大概率還會跟人再聯系,便一連幾日都跟隨人下班。只是,在最終親眼所見李闕與人偕同步入這家餐廳時,仍然不免陷入沉默。
她沒有塵埃落定的快感,反倒五味雜陳。過了一會兒才給葉丞打電話,簡單兩句說完后又猶豫,低聲說想要跟李闕單獨聊聊。
葉丞沉吟片刻,最后說:“可以。我來訂餐廳位置。但到時候要叫上高工一起。”
“為什么?我跟他不熟,也沒有聯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