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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義不知低聲回了句什么,等到葉丞再開口,語氣更浸上一層寒霜:“既然沒有,那就是僅憑所謂人云亦云傳言,就妄圖給人羅織罪名了嗎?”
他的音量不高,可卻壓得極冷,即使是門外的鐘酉酉,也不自覺有一瞬間屏息。那是她鮮少從葉丞那里聽過的語氣,有如千鈞威壓傾瀉,會議室里半晌連一絲聲響都未傳出,又過了片刻,才再次響起葉丞的沉沉聲音。
“但凡察看過潤恒科技的內審報告,都該會知曉,無論延誤投標,還是推人下水與揭發圍標,鐘酉酉做過的每一件事,前提無一例外,都是潤恒科技私下違背投標流程,企圖同甲方達成不正當利益關系在先——這些事實你們非但不去了解,反而將片面謠傳當作可以操戈攻訐的工具,顛倒黑白如此,同先前的郭兆勛之流有什么分別?”
鐘酉酉原本聽得默然,直至聽見潤恒科技的字眼,微垂的眼不覺動了動。
在此之前,即便是面對葉丞,鐘酉酉也不曾提起過在潤恒科技這幾年屢屢尋釁滋事的緣由。即使本意足夠光明,可到底做事方式不夠高明,又帶著少年人以卵擊石的孤勇,在外人看起來更像是偏激與荒唐,故而這幾年索性連辯白都懶得辯白。可眼下她的意圖被葉丞娓娓道來,講得這樣確然篤定,就像是秉信她的本性如此,即使經歷滄海桑田,也不會更改。
鐘酉酉立在門外,克制地沒有動容,卻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這句在她幼時便從他那里習得的一句話,不知道時隔多年之后,他自己是否還曾記得。
趙明義低聲回了幾句,只是隔著門板語氣低微,聽不分明。過了一會兒,像是提到了高旭光,鐘酉酉仔細辨認,也仍舊聽得斷斷續續,又過了片刻,才轉身走開。
她回到辦公室,皺眉望向對面遠處核心零部件研發辦公區,若有所思,半晌沒有動。
等到收拾東西下班,天色早已黑透。走廊中安靜,鐘酉酉心不在焉往電梯口去,一抬眼望見不遠處修長玉立的背影,腳下猛然一頓。
葉丞像是察覺到聲音,跟著回過頭來。
她看著他走過來,一直到近前處停下,才確定他是在等人。下意識看了眼四周,才說:“……你們的事情談完了嗎?你在這里等了多久?怎么不叫我一聲呢?”
葉丞嗯了一聲,說:“不急?!?
不遠處有趙明義的身影路過,看到兩人身形,明顯神情微頓。葉丞余光瞥見,卻恍若未覺,只道:“晚上想吃什么?”想了想,又說:“回家做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眸低垂,與周身清淡松木調性一同似有若無的,還有他眼底的血絲。連日來同國外供應商的斡旋絕非易事,卻無疾而終,想來算不得一件高興的事。鐘酉酉猶豫一下,最后說:“也不是很餓。粥吧,米粥,或者陽春面也可以?!?
“如果不考慮其他,想要吃什么?”
“……”
鐘酉酉小聲說:“你做的魚羊鮮?!?
既是鮮美之物,便首先去了超市購買食材。中間葉丞接到高旭光電話,對方不知說了什么,雖通話很短,可葉丞沉吟許久,才慢慢嗯了一聲。掛斷電話后他的臉色并無異樣,然而鐘酉酉坐在一旁,就是直覺,高旭光帶來的必定不會是什么好消息。
只是說起來,最近似乎也并沒有什么好消息。
自從葉丞空降畢方,便仿佛攪動漫天陰云,從堂而皇之擠走郭兆勛,引發集團上下一系列人事動蕩起,到現下核心零部件斷供危機,以及迫在眉睫的年底lur項目中期審核,這三個多月來,葉丞的每一步都可謂走得腥風血雨。
尋常人如若經歷這些高壓事件,大約早已日焦夜灼,長吁短嘆??社娪嫌峡吹降娜~丞,繁忙歸繁忙,卻像是始終舉重若輕,一副平心靜氣的模樣。
他像是從來不曾焦慮。就像是三年前在輔江大學,從明星客座教授一夕跌下神壇,眾生聲討如海浪滔天,也不曾令他的工作計劃與規律作息產生動搖。而今將近而立,便愈發鋼筋鐵骨,不動聲色的沉穩模樣。
兩人在超市里葉丞又接到兩通電話,雖聽不分明,可言談之中寥寥幾個關鍵字眼,便猜出與上午談判失利有關。鐘酉酉猶猶豫豫望過去一眼,正逢葉丞也看過來,緊接著,下一刻她便被他往自己懷中帶了過去。
清淡的松木調性因此盈了滿鼻,鐘酉酉尚未回神,便聽到身后緊貼一個小孩子推著超市購物車烏拉拉跑過。葉丞直到她站穩后才松手,兩人的肢體接觸只有短短片刻,卻仿佛留有余溫,一直到他將她手中的推車接過去,往里面添了幾盒素日她慣吃的零食,鐘酉酉都還沒有回神。
她的反應向來機敏,此時卻突然有些遲鈍。怔忡見他姿容出挑的模樣,在熙來攘往的公共場合,舉手投足無不引人側目。卻同時眉眼沉靜,正微微低下頭,檢查推車里是否還有缺漏。直到抬起頭再次望過來,問還有沒有想要買的東西,鐘酉酉才終于堪堪回神。
她掩飾性地別開眼:“……夠,夠了?!?
回去的路上像有默契,兩人都沒有交流什么言語。一路上鐘酉酉都在埋頭抱著手機刷新聞,回到家中后,葉丞系上圍裙去了廚房,她則亦步亦趨跟過去,看著他手法熟練地將羊排滾入鍋中,鮮香氣逐漸漫上來,鐘酉酉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還是將一直在瀏覽的新聞網頁關閉。
——只過了半天時間,畢方用國外供應商談判失利的消息便迅速在網絡上發酵開來。不僅有所謂“內部知情人士”爆料國外供應商在簽約儀式現場拂袖而去的細節,甚至還披露出來畢方先前同國內供應商的所謂互動都不過是引誘國外供應商誤判的幌子,如今機關算盡,卻反倒賠了夫人又折兵,畢方不僅前景堪憂,更生生整出一場年度最佳業內笑話。
而在這其中,新任研發總工程師葉丞,無疑再度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網絡上的謾罵與嘲諷總可以極端彰顯惡的一面,鐘酉酉一頁頁翻過去,眉頭隨之蹙起。其實在過往,機器人作為不甚貼近普羅大眾日常生活的一類行業,再是震蕩激烈的大事,也都局限于圈子里私下流傳,少有引起普遍關注的時候??勺詮墓讋壮鲎?,高層更迭,畢方集團便仿佛被開啟了鎂光燈,不利消息往往第一時間就能傳遍全網,消息之迅捷,如果說背后無人推波助瀾,實在說不過去。
鐘酉酉看到一半,到底忍不住,指尖鍵盤點得飛快,試圖跟人在網絡上針鋒相對。然而秀才遇到兵,說了半天不僅無人采信,反倒把自己氣得臉色發白,直到葉丞喊人過去洗手吃飯,才磨蹭扔了手機走過去。
只是坐下的時候面色仍舊不好看,引得葉丞仔細看過來一眼。
已是初冬,晏江市的夜色透出一種清凌凌的冷,可室內燈光溫柔明亮,堪堪在兩人周遭剖出一片金黃的寧靜。認真算起來,鐘酉酉已經來到畢方總部有段時間,可實際上今晚還是兩人第一次單獨吃飯。
葉丞自從回國之后,便一直很忙。
雖然早間在尼恩科技工作時,他也一直忙碌,然而用當年沈樞的話來形容,“尼恩科技的其他同事就不會像你葉丞哥哥那樣沒日沒夜工作,人家那都是有生活愛好的,唯獨你葉丞哥哥拿工作當樂趣,拿研發當情趣,才會每天都不知疲倦地泡在研發大樓里”,那時候的工作內容畢竟純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忙著人事更迭,忙著勾心斗角,忙著內憂外患,又與此同時,承受大眾無端的謾罵與偏見。
偶爾鐘酉酉甚至懷疑,葉丞如今的身處高位是否是正確的選擇。畢竟,曾經他一度擅長且專注的仿生技術研發,從三年前開始,便徹底被擱置。
而那本是他最游刃有余的領域,是曾經想要付諸一生的事業。
葉丞親自下廚的晚飯味道不可謂不可口,只是鐘酉酉心不在焉,一直到晚飯過后都興致不高。兩人在客廳坐得不遠,葉丞戴著眼鏡處理事務,鐘酉酉將電視機聲音調小一些,不甚上心地來回按了兩遍,突然聽到葉丞叫她的名字:“酉酉?!?
她抬起頭來,見他拿開膝頭一直辦公的電腦,斟酌著措辭開口。
“小時候我們兩個一起玩的時候,你高不高興的表情都很好認。但現在我未必還能像以前那樣看得準你的情緒,所以,如果有什么想法,直接說出來好不好?”
他頓了頓,又道:“畢竟,我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不開心的樣子,也很想讓我們兩個交流順暢?!?
鐘酉酉心頭一跳。
他明明沒有說什么特別的話,光線之下眉眼平穩,就像只是在敘說事實,卻讓鐘酉酉下午在趙明義面前激辯的伶牙俐齒都消失,磕磕絆絆地說:“我,我并沒有不開心。”
“只是網上有些很不好的言論……”她看一眼他的臉色,停頓一下才說,“是關于今天上午畢方簽約的事,但矛盾卻對準你,講得都很不客觀,更不公平,看了會讓人生氣,你不要看?!?
葉丞眼眸微微一垂,再抬起時輕聲開口:“擔心我?”
他少有用那樣的語氣講話,像是春天里飄揚的柳絮,卷出一片薄白的柔軟。鐘酉酉有些怔忡,卻突然被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
“我也聽說了這件事。沒有關系,郭兆勛的一貫暗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