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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俐落的聲音鑽進費黃的耳朵,但并沒有伴隨預料中的疼痛。這令費黃感到疑惑,她睜開雙眼想一探究竟,卻發現被鋒利的刀片削掉腦袋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怪物。
并且拯救自己的也不是虹,而是白子。
自己居然是被白子、被自己厭惡的白子救了,這才是真正令費黃愣住的事情。
「快走!」見到費黃還愣在原地,白子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
費黃在對方碰到自己的瞬間反射性的瑟縮了一下,但是卻沒有掙開。
白子帶著費黃往前跑,他們穿過了倒臥在地上的尸體與廢墟,很快的就跟逃離的眾人會合。確認費黃的精神已經穩定下來,白子這才放開她的手。跑到他身邊的黑莓問現在該怎么辦,白子指了指前方示意眾人繼續跑。
「到離開城鎮前都別停下來!」
他們一直到與城市有一段距離后才停下腳步。白子氣喘吁吁的盯著城鎮的方向看,他知道虹還在跟怪物奮斗、也知道虹很厲害留他一個人一定沒有問題,但是目光依舊無法從那個方向移開。
他心中有某種復雜的情緒在醞釀著,令他手腳冰冷、胸口脹痛。這種心情有點像朗風要自己殺死他的時候、又有點像是黑莓奮不顧身的擋在他面前時的心情。這股未知的情緒令白子感到陌生而排斥,他想逃離、又覺得自己該做些甚么。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白子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在乎起虹,此刻只想回去確認對方是不是如自己想的一樣沒事。
然而他的腳才剛踏出一步,后頭就吵起來了。
「是她害的!一切都是這個女人的問題!」刺鼠指著費黃大聲的指責。他說得很快,加上慌亂的關係使得他的指控變得含糊不清。
眾人因為刺鼠的話語而喋喋不休,討厭實驗室的人同意他的話、保有理智的人不做任何的回答,小孩子也因為這混亂的情況開始哭鬧。面對這種情況,黑莓再也忍不住了,大聲的吼道:「全部給我閉嘴!」
畢竟也是常常跟在朗風身邊的人,黑莓的話自然是有一定的震懾力。眾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不安的瞪著眼睛,等待著黑莓發話。
「我們才剛被怪物襲擊沒多久,你們居然還能為了一些雞毛蒜皮大的小事吵起來!?你們到底在想甚么!?」黑莓覺得既頭痛又煩躁。在費黃與虹的加入后眾人的對立變得愈來愈明顯,她雖然一直都是當那個安撫雙方的角色,但是現在可沒那個耐心。
「我們根本就還沒有確定危險過去了沒有,結果你們就先內鬨,如果等一下又吸引到了另一批怪物怎么辦!?馬上就要夜晚了,你們難道要繼續逃嗎?怎么?你們因為是虹加入后最近都不用面對怪物,所以就覺得怪物沒甚么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們就繼續吵!到時候我看誰第一個逃跑!」
黑莓怒氣沖沖的教訓完眾人后,便坐回去繼續生火。而被她罵過一輪的眾人也不敢再繼續爭執,只能尷尬的開始找點事做。
費黃依舊獨自一人坐在不遠處。她沉默地盯著白子,感覺有兩道黑影朝這里襲來。
少女忍不住抬頭,發現是方才救過的孩子與一名面容憔悴的女子。
「我討厭實驗室的人……」那名女子一開口就是這句話,費黃本來想皺眉,卻沒想到女子下一秒竟捂著臉哭了出來。
「因為我的其中一個孩子被實驗室的人抓走了,所以我討厭實驗室的人、我討厭你。我每天都恨不得你被怪物吃掉,每天都想著你去死……但是你、你卻救了我另一個孩子。」差點失去另一個孩子的恐懼襲上心頭,令她幾乎崩潰,女人只能不斷地哭著,然后向費黃道謝。
「明明我這樣對你,但是你卻──我不知道……我──我真的很抱歉……」
在母親哭泣的同時,那名孩子也笑著對費黃說:「謝謝姊姊。」
見到孩子一點事也沒有,費黃也報以溫柔的笑容。她本該對孩子說些安慰或鼓勵的話,然而有份糾結縈繞在少女的心頭,她只是心不在焉的沉默著。
那對母女離開后,緊接著來到費黃面前的人便是白子。
大概是救過自己的關係,費黃對白子的抗拒感并沒有之前那么明顯了。但對方依舊與她保持一個距離,深怕嚇到她似的輕輕把食物與藥膏放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受傷……」白子斟酌著字句,「但這罐藥你可以拿去擦。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會請黑莓幫忙的。」
然后這個食物可以暫時補充體力。白子一邊說著,一邊轉身要離去。
此時,從沒對他說過任何一句話的費黃居然叫住了他。白子有些驚訝,不禁停下腳步等待著。
「你為甚么……要來救我呢?」費黃問,好像覺得白子救人是一件奇怪的事。
白子不太懂費黃想要甚么樣的回答,朗風對他說過救人是絕對正確的事,所以他救人。那么除此之外還需要甚么理由嗎?
「朗風教我的。」白子回答,這答案讓費黃忍不住冷笑,但白子并沒有聽見。
他思索了一會兒,又繼續說:「……原本是這樣的。但是見到自己認識的人死去,這件事令我覺得很難受。如果拯救能使他們免于死亡,那我就會去做。」
「……所以只限定在認識的人?」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或許是的。當時若不是兒久,我想我會放任虹砍斷你的手。但是現在我已經認識你了,我不希望你死,所以拯救你,這大概就是理由吧。」
「就算,」費黃用土黃色的眼睛盯著白子,在夜色暈染下彷彿要融化在其中,卻又固執的凝結在那兒。白子看著她,不知為何地想起了紫藤。那名紫瞳的美麗女子與費黃一點也不像,但是不知道為甚么白子卻將現在的費黃與即將離開隊伍的紫藤連結在一塊。
明明一個是在火光的倒映下、一個是在寂靜的夜色中,為甚么她們的眼睛卻彷彿沉載著同樣的碎光?
「就算我是實驗室的人?」費黃說出了下半句疑問,白子歪了歪頭。
「但我認識你。還需要甚么原因嗎?」
「……」費黃沉默了,她那用浮滿碎冰的眼睛看著白子:「我根本不用你救我。救算你救了我我也不會感謝你,我依舊討厭你。」
「沒關係,我不在乎。」白子說,此時從城鎮方向傳來了令他掛念的動靜。他很快的就丟下了費黃前去查看,因此也沒有看到少女將臉埋在膝蓋里哭泣的模樣。
遠方傳來了腳步聲,白子判斷人數只有一人后松了一口氣。他想大概是虹回來了,原本懸在半空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但為了以防萬一,白子依舊抽出了刀子擋在所有人的面前。
「虹。」他出聲確認:「……虹,是你嗎?」
對方沒有說話,這讓白子緊張的握緊了手中的短刀。黑夜中的人影看到了白子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接著又繼續靠近。
趴搭趴搭的聲音傳進白子和其他人的耳中,它與柴火燃燒的聲音相近,卻又帶了一股陰濕的水氣。
「……虹。」白子又叫了一次對方的名字,而來者也正好走進了火源所見的范圍內。
那的確是虹,但是模樣卻令眾人都膽戰心驚。
虹渾身上下都沾滿了怪物的綠色血液,光是看就知道他肯定斬殺了數百隻怪物,否則不可能整個人都像是從血桶里面爬出來一樣。沒有人敢靠近他,虹殺死了那么多怪物本該是一件值得被簇擁的事,但是他的毫發無傷與滿身血液卻令眾人對其強大感到畏懼。
除了白子,其他人都下意識的往后退。就像是動物會避開危險與異常,他們此刻也下意識地將虹歸類為異常之中而逃避著。
但虹一點也不在意,他只是冷靜的、宛若在思考般的、恍惚地走向了白子。
面對這樣的虹,白子竟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他說不上來為甚么,只能猜測是因為他曾擔心過對方的安危。
白子讓虹更靠近了自己一點,然后聽見了對方嘴中正小小聲的哼著不成調的音符。
「虹──」
「哈阿……」就在白子開口的瞬間,虹打了一個大哈欠。他毫不客氣的靠在白子身上,然后說:「我好累啊,白子。」
接著,他便進入了夢鄉。
隔天,一行人決定回去城鎮中繼續尋找物資。啟程的時候,白子向虹再次確認:「你真的把他們全部解決掉了?」
「嗯嗯嗯,我是全部殺掉后才回來的喔。」虹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等待白子的夸獎:「很厲害吧?」
「啊……嗯。」白子愣了一下,猶豫的點頭表示肯定。他總覺得昨天虹回來的模樣與平時不太一樣,但他與對方也沒有長時間相處過,所以究竟是不是真的哪里不對勁也說不上來。
「公主?」虹疑惑的將手放在白子的眼前晃啊晃,對方終于回過神來。
「我們昨天尋找物資到一半就被打斷……」白子對眾人下達行程:「所以我們應該回去繼續未完成的任務。虹昨天已經將怪物全數清除,那么短時間應該是都不用再擔心了。今天的話就所有人都一起下去找物資吧,這樣能找到的資源比較充裕。」
眾人開始分配隊伍。畢竟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為了避免更嚴重的衝突發生,費黃理所當然地與黑莓編在同一隊。而誰也不敢靠近的虹則是與自己心愛的白子一組。
一開始黑莓與白子還走在同一個路線上,但很快的他們就遇上了叉路。白子正思索著自己該走哪一條,虹便像是發現了甚么一般地衝了出去。
「啊!」他發出了驚喜的呼喊,很快的就消失在其中一條叉路之中。雖然不認為對方會迷路,但是白子還是擔心地跟了上去。
他跟著對方穿過了瓦礫與碎石、踩過快乾涸的水洼,然后越過瘋長的蔓生植物。白子越是跟著虹深入,心中異樣的感覺就越被放大。
他們鑽過墻上的小洞,倒塌的土墻上寫著游樂園的字樣。大概這里就是終點了,見到虹放慢了腳步,白子也作了同樣的事。
「這里是……」他四處環顧,除了許多廢棄的設施,這里似乎不會有甚么有用的物資,所以大家應該都會忽略這里。
既然這樣,虹是為了甚么而來的呢?白子正思考著,手卻突然被抓住了。
「這里這里!」抓住他的人當然是虹。
紅發男子拉著他走進一間設施中,原本以為這里是終點的白子忍不住皺眉。他想叫虹別鬧了,他們必須回去尋找物資,但卻又對虹要帶他去的地方感到好奇。
隨著他們深入,原來能鑽入墻中的光線也漸漸被黑暗吞噬。
路并不平整。他們每走一步,腳下便傳來砂石脆弱的細鳴。
目前兩人唯一的照明便是虹身上的機械,微弱的藍光與運作聲在黑暗中反而令人安心。有甚么濕漉漉的東西滴到了白子肩上,他藉由不穩的光源查看,發現并不是水而是一塊爛肉。大概是地下較為潮濕的關係,所以它還保有一點濕度。此刻的白子終于意識到他們去的并不是普通的地方,而是某種東西的巢穴。
他想喝止虹繼續前進,但上方鑽出來的小怪物用尖銳的叫聲打斷了他。他嘴邊還留有吃到一半的肉末,似乎剛剛掉在白子肩上的正是他的午餐。小怪物尖叫著撲上來,但虹看也沒看,一個甩手就讓對方身首分離。
「噓……不用擔心,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虹以為白子在害怕,所以出聲安慰。
「剛剛那種小東西一點殺傷力也沒有。他們的牙齒跟爪子都太脆弱了,所以只能吃尸體。」
語畢,虹便牽著白子走下斜坡。
白子輕輕地扭動手腕表示想離開,但這份微弱的反抗并不被理睬。
心中出現警告的同時,白子的好奇心也同樣在作祟。這兩種聲音彷彿是另一種意志,而他只能乖乖地像是牽線木偶般往必然的發展前進。
「就是這里。」終于,虹宣告他們詭異的行程來到了終點。
與前方陰暗的通道不一樣,這里似乎較接近地層上方。因此光線再次順著細縫透了進來,白子半遮著眼適應許久未見的光。他本來想說些甚么,但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地上堆滿了白骨。
一些半腐爛的尸體似乎是不小心闖入又找不到出去的方向,最后只能餓死在這里成為方才那種小怪物的食物,起碼白子是這么推測的。他檢查了一下,發現這里不只有人與動物的尸體,居然連怪物的尸體也有!
而其中令白子最震撼的,是坐躺在骸骨之中、位于洞穴最盡頭的巨型怪物尸體。那個怪物尸體是其他怪物的好幾倍大,白子打量著,發現怪物的腹部硬生生的從里頭被撕開了。
為甚么會有這些尸體?這里又是哪里?為甚么你會知道這里?
白子腦中有無數個問題想問卻又說不出口,超出理解的事霸佔了他的思考,令一直都很冷靜的白發青年只能顫抖地盯著眼前的紅發男子。
「你不記得了嗎?」虹轉過身看向白子。他的睫毛上沾著微光,看上去既美麗又遙遠。
「記得甚么?」
「這里是我們第一次相遇啊。」
虹無所謂的踢翻了一旁的頭骨,白子看著它咕嚕咕嚕地滾下骸骨山后,又將視線移了回去。虹滿不在乎的行為與這個詭異的空間格格不入,這讓白子的腦中產生了奇妙的違和感。
他老實地說:「我不記得了。」
「嗯~嗯?」虹發出毫無意義音節表示自己有在聽,他正對著一具骨架施力,似乎是想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破壞它。
「虹。」白子直接問了重點:「那隻巨大的怪物是甚么?」
啪擦!
骨頭碎了。那些乾燥而尖銳的脆片全部跌進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縫隙,虹低頭看了一下,骨與骨、幾百幾萬的骨頭密密麻麻的堆疊著,他并不能找出碎片掉落的方向。
「虹。」白子又叫了他一次,對方這才看了過來。
紅發男子對著眼前的白發青年,也就是他的公主、他的神露出了微笑。與背景結合,白子覺得這個笑容既美麗又詭譎。
他忍不住滴下冷汗。
「這個是媽媽啊。」虹咯咯咯地笑著,笑聲在偌大的洞穴中回盪,彷彿就像是有幾百個他同時在笑。
「虹,你究竟是……」
看著白子露出了復雜的表情,虹似乎覺得很有趣。他擁抱了對方,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震驚,白子竟然沒有拒絕他的擁抱。
對方那薄涼的溫度令虹感到眷戀,于是他又重復了一遍:「是媽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