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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裴楠掩飾住尷尬,有些心緒不寧地站起身時,他聽見鄭書昀說:“沒有。”
他回過頭,不明所以地望向端坐在沙發上的鄭書昀,又聽對方緩緩開口:“沒有看不上你。”
裴楠原本還有些局促,此時毫無防備地被鄭書昀出言擊中,心口緩慢流淌的思緒瞬間暢通起來,叉著腰果斷反駁道:“騙誰呢,你當時別說搭理我了,就連個眼神都不愿意給我,這不是看不上是什么?能不能敢作敢當一點?”
隨著裴楠的話音簌簌落下,鄭書昀眉心微蹙,薄唇卻稍稍抿了起來。
十五年前再見裴楠,那日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突然的,他沒料想過自己的人生竟會出現如此美好的巧合——母親說的鄰居小孩,就是他在國外想了近五年的人。
聽到裴楠喊他“書昀哥哥”的時候,他以為對方也記起他了,直到對上裴楠好奇打量的神色后,他才明白那只是一個在家長引導下的普通招呼。
從緊張到期待,最后化作失望,短短幾分鐘內雜糅而成的情緒,在此后的歲月里每每被回想起來,都分外清晰。
鄭書昀喉結滾動了幾下,淡淡道:“這是我針對你剛才提問的回答,信不信由你。”
裴楠正要說什么,肚子突然叫了一下。
他今晚出去喝酒時只吃了點酒吧的小吃墊肚子,幾個小時過去,攝入的那點能量早就消失殆盡。
十分鐘后,裴楠當著鄭書昀的面,以迅雷之勢啃完了一袋對方遞給他的面包。
“見笑。”裴楠用力吞下最后一口,望著不遠處幫他倒水的鄭書昀,“不過我可能真的有點餓暈了,回來的時候還幻覺有人跟蹤我。”
鄭書昀聞言,握杯的動作一頓,轉頭道:“告訴我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神色忽然說不出的緊繃。
*
第二天,鄭書昀燒退了,也不再咳嗽,兩人如最初約定好的那樣一同早起上班。
許是為了保暖,鄭書昀在西裝外套內搭了件面料硬挺的馬甲,腕間戴著璀璨的名表,步伐干凈利落,舉手投足像個英倫貴族,絲毫沒有昨日的病態沉郁。
去車庫的路上,裴楠落在后面半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鄭書昀,以視線為筆,勾勒出那挺拔的身姿,接收到對方回望過來的目光后,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單手插兜,挑起眉梢走到副駕旁,親手拉開車門,對面前的男人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鄭先生,請上車。”
到達商業園區后,裴楠先將車開至律所門口,然后繼續駕車去往幾百米處的畫室,下了班再去接鄭書昀。
接下來的好幾日皆是如此。
這天早上,在綜合樓的停車場,裴楠剛下車就遇到了喬唯。
喬唯盯著裴楠身邊的邁巴赫好久,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小裴老板這幾天怎么都是自己開車過來的,你那個司機呢?”
裴楠澄清道:“那個人不是我司機。”
喬唯似乎是無法理解,又問:“不是司機是什么?”
“是我的……嗯,朋友。”第一次正式說出這兩個字,裴楠還有點不大適應,轉而又道,“上次你們還一起喝過酒,你還記得吧,他是個律師。”
“是嗎?”喬唯同裴楠并肩往車庫出口走去,閑聊般側頭看向他,“如果對方只是把你當做朋友的話,不至于每天風雨無阻定時定點接送你吧,律師不是通常都很忙嗎?”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電梯門口。
四周都是趕來上班的人,喧鬧嘈雜,裴楠被吵得心不在焉,一時沒弄明白喬唯話里的意味。
他站在一堆上班族中間抬手摁了下電梯開關,問:“不是朋友是什么?”
喬唯笑著搖搖頭:“我只是莫名想起一句老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喬唯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科普般的正常語氣,但眼神卻微微瞇緊,聲線也驟然放輕,好似別有它意。
但比起喬唯的態度,裴楠更在意的,是這句話本身。
*
下午時分,一場庭審結束,法官宣布退庭后,鄭書昀整理好資料,陪同當事人完簽字,便離開法庭,穿過走廊時,一個形若枯槁的女人坐在公共椅上啜泣,用哀怨的眼神看向他。
女人身邊站著個民工打扮卻面相精明的男人,待鄭書昀路過的瞬間,忽然表情極度不善地朝他走了過來。
跟在鄭書昀身旁的助理小何立刻攔住氣勢洶洶的男人,勸道:“劉先生,如果您不服接下來的判決,可以在規定期限內提起上訴,但我建議您和您的家人目前還是把傷患的治療放在第一位,接受平海建筑的捐助……”
鄭書昀并未因為突發狀況逗留,率先離開法院,徑直走到停車場,坐進車里,抬手扯松領帶,對著窗邊點了根煙。
他夾著煙,和人講了幾分鐘工作電話,掛斷后,下意識點開了裴楠的微信聊天框,拇指卻懸在鍵盤上,久久沒有按下去。
剛才還在法庭上出言利落一針見血的大律師,此刻卻突然詞窮。
然而下一秒,屏幕左側卻突然跳出一段話:「我這會兒還在談合作,甲方聊嗨了,估計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你今天可以淺淺加個班,等我晚點來接你。」
鄭書昀頓了頓,回復了一個“好”后,又將這段話反復看了三遍。
大概因為是裴楠的緣故,對方發過來的黑色方塊字都透露著令人心怡的可愛。
鄭書昀繃了幾個小時的表情終于出現了松動,唇角露出淺淡的笑意。
而小何終于擺脫原告糾纏,坐進車里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鄭書昀臉色明明有些疲憊,眼中卻流露出難得一見的柔和,再聯想到律所那些關于鄭律有女朋友的八卦,小何心有戚戚焉——
再高不可攀的男人,一旦陷入愛情,也和他們這些普通人沒什么兩樣。
*
裴楠結束和甲方的交談后,驅車趕往鄭書昀的律所,路上給鄭書昀去了個電話,見無人接聽,心說對方八成是沉迷工作,便到了地方后下車親自去接人。
然而剛一踏進律所,他就看到門口的中央區域聚了好幾個人,一個穿著膠鞋和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間大吼大叫,說律師為了賺建筑公司的黑心錢,暗箱操作,讓受工傷的工人背負全責,簡直和殺人犯無異,而被他指著罵的那個黑心律師,正是鄭書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