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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洛遠嫁,明湘將生,都回不來,只明潼一個回來了,明沅成婚那日,她還回家來吃了喜酒,只鄭衍不曾回來。
鄭衍封了侯爺,她自然是侯夫人,一個王妃一個侯夫人給明沅送了新婚禮,紀懷信面上格外有光,文定侯家幾輩兒過去早沒了榮光,可似紀懷信這樣的六品小官兒,在一品的侯爵跟前依舊還得彎著膝蓋,更不必還有個成王妃了。
他越發覺得這門親事結得好是托了紀氏的福,若不是紀氏,紀家哪里攀得上這樣的親,這兩個還沒坐定用茶,那頭紀家又送了五十瓶羊羔酒來。
紀氏一看這回門禮,就知道是明沅的手筆,禮送的有個前后,緞子金豬先來了,糖果細點后進門,這會兒又來了酒,一樣樣的著補,知道是為著兩個人面上都好看,笑著拍了拍她,帶她到了后頭的水閣里。
慧哥兒正攥著魚桿,老老實實坐在小杌子上,伸長了脖子去看池里的魚,里頭的魚早就養得蠢了,一下餌就上勾,沒一會兒他的小簍里頭就裝滿了鮮魚,灃哥兒官哥兒今天都告假,正陪著慧哥兒釣魚,這兩個懶洋洋的,慧哥兒卻一臉認真。
聽見有人過來,側了小臉看一回,動著嘴巴低聲叫了一句六姨姨,跟著就又鼓了嘴兒,一本正經盯住了湖面,看得明沅直笑,小肉球的背綁得直直的,水面一出泡兒,他就手忙腳亂的拉魚桿。
明潼坐在水閣里看著兒子釣魚,明沅邁進來,她的眼睛還盯著慧哥兒,見他扯了線縮著身子,兩條腿兒扒在地上用力,兩個舅舅幫他拉了條大魚上來,莞爾一笑這才轉了頭過來:“六妹妹回來了。”
明沅叫了一聲三姐姐,姐妹兩個挨在一處坐,明潼穿了件寶藍繡銀水紋衣裳,胸中掛了一串一百零八顆大珠的珠串,領口綴得細茸茸的白毛,襯得她膚色白膩,眼睛明亮。
水閣外頭種的銀杏才剛泛起黃來,秋日里陽光好,撒在洋紅毯子上,后頭是山水大屏,一紅一藍坐著兩姐妹,端了小盅兒吃茶,明潼緩緩吐出一口氣來,擱了茶碟問:“可想好了往哪兒外放?”
鄭衍百無一用,如今又沒了丹書鐵券,把往上爬的想頭扔到一邊,老老實實做起了太平侯爺,酒多些色稠些,圣人倒還睜一眼閉一眼,因著鄭老侯爺死了,還把二等云騎尉的職位又賜給他,只他再沒去當過值,連宮門都不愿再進了。
鄭衍都縮了,鄭夫人更是無用,鄭辰又關了屋里輕易不出門,她自個兒院門一關過清凈日子,總歸要守孝,鄭衍也不能在家里胡鬧,明潼在鄭家的日子依舊算不得好過,可也不再難過了。
明潼能問得這一句,便是能使得上力,明沅笑一聲:“他已經定了主意了,倒謝三姐姐記掛著。”
☆、第346章 鰻面
紀舜英自有考量,明沅既不打算干涉他,明潼這份好意便不能領,她說完了便垂眸一笑:“多謝三姐姐記掛著。”
明潼挑挑眉頭,紀舜英自然有志向,若無志向,兩輩子且掙不出來,早就叫黃氏給磨死了,黃氏沒能磨死他,倒把自個兒磨癱在床上,她端起杯子吃口茶,余光掃了明沅一眼,更不必說紀舜英這輩子,還有個六丫頭在。
明潼已經許多年都沒想過明沅的事了,她是好大一個變數,明潼原來防著她盯著她,這許多年下來,卻也漸漸明白了,她既來了,自有她來的道理。
想著眼睛就投到窗外去,慧哥兒又釣起一條大魚來,小身子蹦得兩下,非得自己揮桿子,那魚桿比他高出兩個人去,他卻抱著不肯撒手,非得自己揮。
往前踉蹌兩步,大頭小身子,差點兒栽倒在欄桿上,灃哥兒官哥兒兩個,一左一右拉了他,他沖那魚桿跺跺腳,灃哥兒把他抱起來,把著他的手把魚桿揮出去。
明潼輕笑一聲,身子往引枕上一挨,反手捶捶腰,丫頭見著便拿了個小軟枕給她墊到腰后,明沅便問:“姐姐可要紅糖茶?”一面說一面讓丫頭去辦,又吩咐了茶果點心送到外頭觀魚檻去。
丫頭調了紅糖水來,明潼啜得幾口擱在桌上,看著采菽送了奶窩卷子給慧哥兒,她自個兒嫁得早,若能不嫁,必留在親娘身邊,這輩子再不會嫁人,可既不行,又挑了鄭家,心里頭也想過好在還有一個明沅能替紀氏分憂。
懂進退知高低,既不是個百無一用的老實人,又不是個不明是非的熱火性,有她在,明湘明洛也不似原來那般反目,里頭變化最大的,還是灃哥兒,壞的成了好的,好的卻原來還有那么個壞法兒,明潼又看一回慧哥兒,鄭衍遲遲不肯,替慧哥兒請封文定侯世子。
鄭家是世襲的侯爵,前一輩兒死了,后一輩就跟上去,到這兩代,俱是獨子,鄭衍一落地,還沒過洗三宴,就已經請封了世子。
死了的鄭老侯爺也是一樣,上輩兒連個女兒都沒活下來,一向子息單薄,生得一個算一個,可到了鄭衍這里,先時是他關在宮中,家中無人上表,等他回來得了爵位,卻只當沒這回事了。
明潼瞇瞇眼兒,她嫁進鄭家,不過為著求一個平安,可既有了孩子,便不能把該是他的落到別人手里去。
那一位嫁進鄭家的大長公主,賢良了半輩子,等著男人一死,不是照樣兒痛下殺手,縱是愛過的男人,不要便不要了,可她兒子的東西,絕容不得任何人覬覦。
明潼想的也是一樣,她原來就不在乎鄭衍,說她嫁給了鄭衍,不若說她嫁的是鄭家這塊牌子,有這塊牌子,便是親爹也打不得她的主意。
鄭衍是當上了侯爺,可他眼前的路比原來作世子的時候還窄得多,無人敢跟鄭家走動,鄭夫人的娘家親戚上京來,連門都不敢過,鄭夫人不肯叫女兒嫁給商戶,想著往小官里頭低嫁,好歹是個官身,可當得京官的,哪一個敢跟鄭家結親。
到這會兒再后悔也是無用,明潼冷眼看著這母子二人折騰,鄭夫人雖知道走錯這一步,可不能怪兒子,就只好怪兒媳婦了,說討她是個沒用的,勸不住丈夫,男人腦子發昏,她就不能當個賢妻勸醒丈夫了?
明潼懶得搭理她,她這會兒全然忘了,家里唯一一個支持鄭衍抱太子大腿的正是她自個兒,那時候也是她罵的明潼,說她不賢,丈夫往外頭去打拼了,她竟不知道幫手。
明潼正眼也懶得睇給這對母子,老的跳,小的不敢跳,卻胡攪蠻纏起來,伸手要銀子,作不得官了,他就要做生意,本錢哪里來得?伸手就叫明潼入股,拿她的嫁妝錢,賺了再還她。
明潼自然不會答應,他倒還知道鄭夫人那里的銀子,是要給妹妹備嫁的,不好動用,夜里又來拍門,叫明潼打著守孝的旗號,把他攔了出去。
守著孝家里又不能胡來,雖有瘦馬,卻總怕圣人叫人盯著他,他還記得那天隱隱聽見的話,睡夢里都怕叫人聽了去。
家里不能胡來,可心里這點郁氣又怎么消下去,干脆打了馬往城外去,各處游蕩,卻又再遇見了楊惜惜。
曹家抄斬的時候,楊惜惜也叫發賣出去了,她姿色不如旁人,教坊司里還不要她,流落到煙花地去,自也不如那些個打小學了彈唱的,萬般無奈,總還得活,那些個一道發賣的,也有曹家的正經姑娘,要么就是頭先撞死了,要么就是投湖死了,人撈出來,尸身泡得發漲。
可楊惜惜卻還活著,不僅活著,她娘還又找了來,賣了院子又湊又借,一半兒還是鄭衍這里盤剝來的,竟將她贖了出來,母女兩個在鄉間無以為計,托身到尼痷里,穿著緇衣梳了光髻,作得還是那個營生。
楊夫人如今也不稱夫人了,只作楊大娘,路上遇見了鄭衍,追了他的馬叫他兩聲,鄭衍這才又遇見了楊惜惜。
明潼的眼睛耳朵俱都跟著鄭衍,他在外頭胡來,怎會不知,可她懶得管他,鄭家上下百來號人,再加上生病的鄭夫人,跟一個心灰大半的鄭辰,鄭衍只不自作孽,他在外頭倒比他回家來要清凈得多。
哪知道鄭衍竟還打起這個主意來,想用世子之位拿捏她,她又怎么會叫他如意,圣人把天一閣里的東西能拿走的全沒放過,竹簡書冊搜刮個干凈,一箱子的道德經全拿走了,里頭連只言片紙都沒留下。
拉了整整十車進了宮,隔一日吳盟就過來把余下那只箱子給帶走了,這里頭是明潼一點點取出來給慧哥兒的玩意,車船沙盤水樓,還有個涂了色的六面方塊板,有擰成一片的,也有打亂了的,慧哥兒光是玩這個,就能玩上好半日。
有用的書,早早就收拾起來,趁著太陽好,比照著拓下來,里頭殘缺的字一點點補足,不光是拓寫,她幾乎把書庫里頭能找著的造船的書都啃過一回,憑著強記,做了個填空出來,文定侯寫的這東西,看著像是字,卻不是少了這個就是少了那個,越是仔細越怕寫漏了,花了許多東西才拓出兩本來,這份大禮送出去,自然也是要回報的,吳盟問她:“你想要什么?”
明潼伸手摸了摸慧哥兒熟睡的臉,側了臉兒抬眼看他:“這一箱子東西,可值一個世子之位?”
吳盟笑了:“便是你現在想當侯夫人,也不是不成的。”
明潼一怔,抬眼看他,吳盟勾了嘴角,一條腿支著,半邊身子靠在床柱上:“你想好了就是。”說著一反身踩在窗框上,兩手一搭,攀上屋頂,輕輕幾聲瓦片響動,不留意還當是上了房的貓兒。
明潼久久坐著沒動,慧哥兒夢里一聲呢喃,她這才回神,起身關了窗戶,這一回,她沒把那把剪子拿出來。
明沅見她出神,也不說話,叫了一輪糕餅點心,小碟子上擺得各色花餅蒸糕,紀家廚房里的菜,她用的不合口味,又沒個小廚房好加菜,這三天確是吃的不適。
“竟饞成這樣了。”明潼回過神來,笑著虛指她一回,明沅抿了嘴兒笑了:“可不是,中午可得吃鰻面的。”
拿新鮮大鰻上鍋蒸爛,拆了肉出來和在面中,加清雞湯揉成面團再搟成面皮,切了細條燙熟,鰻骨燉成湯加雞汁蘑菇滾過澆在面上,因著費功夫看時令,鰻魚不大不行,不新鮮也不行,連顏家都少做,這會兒她既饞吃,還真給置辦出來。原來回門這一天,按著江州的規矩,就要給女婿女兒吃攪面的。
紀舜英也知道這三日她吃不慣,院里設了個茶爐,熱些點心還成,要做菜便不成了,越發急著要把她帶到十方街去,讓她自個當家作主,想吃什么便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