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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兩人各執一子往案前一坐,都不需再多說什么——頂多是她會拉著他聊天,企圖分他的心。
可眼下司景行卻伸手將棋盤上已落的棋子拂亂,淡然道:“時辰不早了,你連夜趕回也該累了,睡覺吧。”
蘇漾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話里話外又確實是為她著想,即便是態度冷淡了些,她也不好發作。
可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就像是兩人之間升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不管是說什么做什么,都隔了一層隔閡。
明明在幻境時他們還親密無間。
她是擔心他才連夜從宮中趕回來的,還替他突然不告而別圓了謊,回來以后卻是這樣。她難免有幾分委屈,也不再搭理他,起身去了外間浴池。
蘇漾再回來時,房里的燈燭已然熄了,只有幾顆高低錯落的夜明珠散出的溫柔光暈將腳下照亮。
夜明珠光線朦朧,她上榻躺在自己常躺的那一側,轉過身背對著司景行。
明明兩人躺在同一張床榻上,可中間還閃出能供一人躺下的空隙。
司景行本是閉目裝睡的,聽見她窸窣過來躺下的聲音,偏過頭去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性子里多少有些傲氣,只要察覺出他的疏離,又自覺問題不是出在她自個兒身上,她就斷不會再貼上來。
往常這種時候,都是要他費些心思去哄的——只要他不哄,她就不會先示好。如此一來,他們之間就能保持些距離,來等他理清心緒,將邪氣內化好。
第二日兩人也是一整日沒有講一句完整的話。
在蘇漾眼里,兩人冷戰得簡直莫名其妙。她百思不得其解,他們之間又沒發生什么,他何至于對她這么冷漠?
于是她開始故意去司景行面前晃悠。
譬如辰寒說司景行在書房,她便帶著辰滿去書房找書,踏進去后看見書案后的人影,還要佯裝錯愕,問辰滿道:“他怎么也在這兒?”
辰滿摸不著頭腦:“神君不是常常在書房么?”
蘇漾偷偷瞪她一眼,辰滿立刻改口:“屬下也不知道。不過公主過來不是來找書的么?”
于是她去替蘇漾找她要的書,找好回來卻看見蘇漾和司景行兩個人明明都在書房,卻仿佛看不見彼此,各做各的事,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對方——同先前兩人間那股黏糊勁兒全然不同。
再譬如蘇漾抱著小白,刻意算好了司景行回房的時間,就在茶座上一邊拿靈草逗弄著它,一邊同它說話:“小白,你說他為什么不理我啊。他是不是莫名其妙又無理取鬧?”
她聽見門口腳步聲頓了一下,像是在門前等了一會兒,才推開門。
推開門的那剎她便噤聲,只抱著小白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可眼前進來的人依然沒有分毫同她說話的打算。
這樣又折騰了一日,辰寒辰滿先瞧出了不對勁。她們不清楚事情始末,只看得出她們公主為此悶悶不樂,但考慮到過去這三年神君從未做過什么出格的事兒,一時只能猜測是兩人間有什么話沒說開。
本著公主和神君之間感情和睦,整座忘憂山也能跟著沾光少些折騰的樸實想法,辰滿去廚房找出神君冬日里釀的梅花酒,端到了蘇漾面前。
晶瑩的酒液在白玉盞里透著淡淡的粉,有梅花的幽香縈繞上來,蘇漾只嘗了一口便品出是出自司景行之手。
辰滿適時開口:“這梅花酒神君是費了些功夫的,一直窖在廚房里,聞著就好大一股梅香,卻又不沖。屬下估摸著差不多可以入口了才端來的。”
俗話說吃人嘴短,只要讓公主惦記起神君的好,后面就好勸了。
果然,眼見著蘇漾略有些松動,辰滿趁熱打鐵:“公主,酒該喝的時候要喝,話該說的時候也不能不說呀。”
蘇漾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遲疑了片刻,興許是因著杯盞中的酒氣太香,她點點頭應了聲“好。”
天色已經昏暗下來,蘇漾在房里自斟自飲著喝完一整壺梅花酒,等著司景行回房。這酒入口甘醇,有豐裕的花香氣卻不顯俗,恰似白雪堆里一株凌冬紅梅,偏偏喝起來只覺清甜,忽視了它十足十的后勁兒,這一壺飲盡,蘇漾便略微有些醺醺然。
司景行進門時便聞見房里一股酒氣,摻雜著清冷梅花香,她一襲白衣,臉頰被酒燒上些許薄紅,單手支頤撐在案上,抬眼看過來。
他本是要徑直走過去的,看見她身前明顯空出來的一整壺梅花酒,不禁眉心一跳,終究還是腳下一轉,去給她倒了一盞熱茶。
他將茶盞放到她面前案上,轉身就要走,卻被蘇漾眼疾手快拉住了手。
他的視線慢慢移上去,從她拉住自己的手一路向上,看向她紅潤的雙唇,鼻尖,最后停留在那雙似凝了霧氣的眼里。
幾乎是在心口一悸的同時,他回想起被邪氣糾纏時耳邊那些反反復復的話語,登時神色一冷,將手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他抽手這一下完全在蘇漾意料之外,她猝不及防被他動作帶著往前一撲,酒氣一上頭,不免有些氣惱:“司景行,你到底怎么了?”
司景行沒看她,只淡淡道:“沒怎么。”
“我們談談。”
“也沒什么好談的。你醉了,我今夜去書房。”
蘇漾怒極反笑,“不必。”
說完,她在他轉身出去前,先一步起身推門而出。
她走得很快,是朝著山門的方向而去,身上還帶著酒氣。
夜色漸濃,司景行望著她身影遠去,不禁皺了皺眉。轉念一想,她如今已是洞虛境,就算人還醉著,同輩里也輕易難逢敵手,又不會跑太遠,整個云境也沒人敢動她一根頭發絲,沒什么好不放心的。
蘇漾從山門走出后,一時竟有些迷茫。
她倉促出門,身上穿的很單薄。春夜逢上急風,還是有些冷的。好在腕間戴著的火妖內丹光華流轉間釋放出點點暖意,她一時也不覺得冷。
望辰宮是不能回的,她若是這個時候跑回去,莫說父皇母后,單單是蘇潯這一關就過不去——按她家護短的脾性,司景行怕是要去一趟刑堂這事兒才算完。
她回頭看了看山門前的長明燈,立刻搖了搖頭。哪有跑出來又自己跑回去的道理?
云境這么大,她是云境少主,哪兒不能去?
再說……司景行,應該會出來找自己的罷?
思及此,她掐了個訣,用障眼法給自己換了一副容貌,又將修為壓低到元嬰境——一方面怕生事端不想頂著自己原本的臉和修為在外招搖,另一方面又怕司景行來找時認不出自己,就只弱化了原本五官的明艷,變得平常一些,可細瞧還是能瞧出幾分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