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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灝自覺說錯話,心里卻一點兒都不想認錯。多年來,他一直自省其身,圣人想要什么樣的兒子,他便做什么樣的兒子。
兢兢業業,嚴于利己,從不逾越。現如今只求一個女子,究竟要他怎樣做,圣人才肯讓他娶禾生!
“阿耶。”沈灝挪動雙膝,猶豫半晌,伸手輕輕拉扯圣人的袍角,張頭仰望,“兒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就這一回,把她賜給我,好嗎?”
圣人瞇了瞇眼。
他記得,幼年老二牙牙學步時,在他面前摔倒了,張開懷抱求父皇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神情。
圣人緩緩彎下腰,手搭在沈灝的手臂上,將他扶起來。
“你這些年做得很好,旁人比不過你,你的努力朕都看在眼里。既然已經辛辛苦苦走到這一步,朕就不能,讓一個女人毀了你的前途。”
一步錯,滿盤輸。過去他總以為有子嗣才能保全沈氏江山,其實不然,江山要的,是位無論何時都冷靜自持的君主。
以后皇位若真傳到老二手上,大不了從皇室宗親中過繼一位,也好過用情太深,耽誤江山社稷。
沈灝一震,仿佛從高高的懸崖失足跌落,一顆心摔的粉碎。
喊出的聲音都是顫的:“圣人!”
圣人搖搖頭,拍拍他的肩,“改嫁書,不能以皇家名義去要,只能讓她自己去拿。記住,若要留下,不能有任何名分。”
從小到大,他對這個兒子要求得嚴格,看著老二,就好像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情字面前,他已經狠狠跌了一跤,皇家之子,可以狠可以冷,唯獨不能,就是留情。
他自己犯過的錯,決計不能讓沈灝再犯一次。
沈灝還欲再求,圣人卻已背過身,一眼都不曾多瞧。
圣人揮手喚了聲,沈灝以為事情還有轉機,喜上眉梢。
卻見一個小內侍從殿外小跑而來,竟是請他出去的。
沈灝久久不曾回過神。
殿內的玉虛爐頂,灰紫色的輕煙從洞口裊裊冒出,彌散殿堂,沾到人的衣袍上。
沈灝的眸子,仿佛已被這煙氣所浸,蒙蒙灰灰的,混混沌沌的,望不清前路,看不到光亮。
走到殿門,旁邊的小內侍喊道:“王爺,小心腳下!”
他往前踏去,腳尖碰到門檻,身子重重往前跌去。
內侍出手,及時扶住了他。
沈灝推開小內侍。
天邊一團火燒云,重重殿宇,飛檐勾角,掩在燃著的火焰之下,悲壯凄涼。
墻后,禾生呆若木雞。
李福全有些不忍心,道:“圣人的意思,姑娘可都聽明白了?”
果然,皇家是容不下她的。
是她太天真。連衛家都忍不下她,更何況是天家呢。早該料到,她與他而言,差距太大,就算用上一輩子的努力,也配不上。
眼里忽地涌上淚,泫然欲泣。
李福全一愣,看她像個小女孩般低頭抽泣,哭得脂粉全花,傷心極了。
哎,這都是命。李福全嘆口氣,摸索著從袖子里拿出一道明黃的綢布——是圣人的旨意。
“姚禾生聽旨——”
禾生怔怔地望了他一下,用袖角抹了抹眼角,而后跪下接旨。
“姚氏禾生,性本純良,然與皇家無緣,望搬離平陵王府,一生一世,與朕子再無糾葛。”
禾生垂著頭,說不出話。
李福全無可奈何,將她扶起來,“姑娘,回去過自己的日子吧,皇家不適合你。”
禾生顫了顫嘴,問他:“公公,能讓我見見圣人嗎?”
李福全搖搖頭。
禾生發愣半晌,回過神,擦干眼淚不再糾纏,轉身,恍惚地朝殿門外走。
門外小內侍引路,帶她出重陽門,過廊橋,遠遠望見沈灝立在四重宮門外等她。
她看著他,恍如昨日。
來時滿心歡喜,去時哀哀萋萋。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能做他的小姑娘了。
沈灝上前,面上佯裝無事,放柔了聲音問她:“怎來得這么晚?”
“在內殿睡了會。”她掩袖遮眼,不想讓他看見紅腫的眼。
他蹙眉問,上前拉她袖:“怎么了?”
她擠擠眼,裝出樣子來,埋頭道:“哎呀,風里有沙子,進眼睛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