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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徽還未說話，祝知宜就開口擋了回去：“榮親王，你認(rèn)為何以為明君？”

一聽這話頭梁徽就知道他的君后又要跟人掰道理了。他眉梢微挑，眼中帶笑，擱那兒懶懶喝著茶等著榮親王這老古董叫苦不迭。

祝知宜略微擋在梁徽前頭半步，下意識的保護(hù)姿態(tài)：“五代后唐閔武帝，錢塘治水失三子，無后，今朝人人貢拜其石像；北蒙英汗，一生征戰(zhàn)西戎，一代草原梟杰，不惑之年才得其子……”

年近花甲的榮親王被他說得頭大，梁徽躲在后頭悠哉游哉飲茶，偶爾握拳掩唇暗笑。

“諸位宗親雖是情系社稷拳拳之心，可陛下正當(dāng)盛年，其志在九州，大梁先朝中落，方經(jīng)郎夷之亂，今暫穩(wěn)外憂內(nèi)患，百廢待興，陛下當(dāng)以平天下為當(dāng)務(wù)之急……”

祝知宜有理有據(jù)，恩威并施，榮親王插不上話。

這些老頑固，你不一次堵得他啞口無言，便總時不時來找梁徽麻煩。

祝知宜知道或許往后還要面對很多這種場面，但他面無懼色。

梁徽散后宮、廢妃制、無所出，都是為了他，祝知宜舍不得讓朝堂宗室的壓力全都壓到他一個人的身上。

梁徽看榮親王面色已然臘青才施施然起身，假模假樣陰陽怪氣了幾句，帶著祝知宜離席，這種宴會露過臉就行，他們走了下頭的人反而更自在。

祝知宜一直走到梅林中眉還是蹙著的，梁徽好笑，牽過他的手到唇邊親了親，混不吝道：“你同他們較什么真，只肖一道削爵減俸的圣旨下去便沒一個人敢吭聲了。”

“……”這未免也太簡單粗暴了些，再怎么說祝知宜也還是個講道理的。

梁徽懶散一笑：“我哄你的，這事兒早我想過了，本是想等出了年再同你商量。”

他想得好好的，讓祝知宜過個好年，別想這些煩心事，誰知這群聒噪的老東西直接逼到人面前來了。

祝知宜手背在身后：“你說。”

“還記得梁曦景么？”

祝知宜：“敬王世子？”那個他回京路上順手救下的小童君？

“是，”梁徽蓄謀已久，“他是高祖堂兄弟的孫子，離我們這一脈不算太近，我想讓他過繼給先帝，做我，不，做我們的皇弟。”

祝知宜蹙著眉，沉默片刻，才道：“如此一來，便是江山易主了。”

祝知宜飽讀詩書，深受孔孟儒學(xué)浸化，雖不至于愚忠，但多少是有些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在的，擔(dān)憂道：“玄祖一脈斷了，你便是亡宗罪徒，他日史書工筆，會戳斷你的脊梁骨。”

梁徽斂了懶散嬉笑的表情，正色問：“清規(guī)，你立志繼絕學(xué)開太平是為忠君還是忠百姓忠天下？”

祝知宜道：“自然是忠天下百姓為先。”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百姓是第一位的。

“既是忠天下百姓，那這皇帝誰當(dāng)不是當(dāng)？只要是一位明君，今日坐這個位置的是李徽、楊徽又有何不同？”

祝知宜竟無言以對。

梁徽轉(zhuǎn)開視線，投向開得正盛的墨梅：“清規(guī)，我實(shí)話告訴你，我對大梁皇室沒有任何感情，只有無窮無盡的憎惡與怨恨，這一壇腐朽濁臭的惡水早就該被一腳踢翻了。”

“我也不像你，生性純善仁慈，心懷高遠(yuǎn)抱負(fù)志愿，我作低伏小處心積慮踩著森森白骨爬到這個位置也不過是因?yàn)椴桓试僮鲐i狗螻蟻任人作踐。”

“我根本不想做皇帝，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被人辱。”

第97章 我是去看你

“后來坐穩(wěn)龍椅，還算盡心勤政，亦有一部分你的原因。”他自己并沒有多么愛這江山，也算不上愛百姓，對大梁更談不上什么歸屬感，年少種種將他人性中的那點(diǎn)仁善初性都被踐踏磨盡了。

這世間，對梁徽來說就是煉獄，每一日都飽受折磨。

他生來受苦，被人搓摩的時候，這天下蒼生沒有一個人來救他，那現(xiàn)在他憑什么要愛這天下救這蒼生。

除了祝知宜。

梁徽不愛蒼生，但愛祝知宜：“我只是怕若你回來對我失望罷了，祝清規(guī)，”他垂著眼說，“你是我最后的信仰，我想給你一個清明盛世。”

“我不想要，但我知道，你想要的。”那是祝知宜自少年時代便孜孜以求的崇高志愿，是他拋頭顱灑熱血也不肯放棄的最高理想。

梁徽在最孤獨(dú)最折磨的時候，也曾生出邪念，憑什么要他愛的人以身殉國換得千家安樂，萬家團(tuán)圓，山河美滿，獨(dú)余他寂苦飲恨，孤雁無涯。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他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是祝知宜拉住他了，即便彼此天涯海角，祝知宜也是梁徽惟一的韁繩與警鐘。

所以他不敢絲毫懈怠，不敢做喜怒無常草菅人命的暴君，不敢做放縱貪欲尋歡作樂的昏君，不敢做得過且過無所作為的庸君。

每日掩著鮮血淋漓的傷疤勤勤懇懇宵衣旰食，麻痹自己，只求問心無愧。

“但是——”

梁徽碾碎落到手上的花瓣，歪了歪頭，眼角眉梢散發(fā)著一種詭異的邪肆：“將這皇位拱手讓人絲毫不會讓我覺得愧對祖宗，尤其先帝，反而有一絲報(bào)復(fù)的痛快，因?yàn)樗麄円矎膩頉]有在我卑如螻蟻的時候給過我任何庇護(hù)，甚至與我有殺母之仇。”

他的眉眼被仇恨浸紅，將花瓣一揚(yáng)：“我如今不將那個人的棺槨撬出來讓他尸無完體他都應(yīng)該在地俯下頭感恩戴德偷著樂了。”

“為這江山挑選一個好苗子培育成一代明君，已算我仁至義盡！”

祝知宜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他多少是知曉梁徽心中積壓封存的恨意的，只是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赤裸地對自己坦露。

梁徽的手輕輕撫上祝知宜的臉，垂眸問：“害怕么？”

這些滔天的恨意、陰暗的念頭和卑劣的心思他從未對人提過，他就是這么一個自私狹隘、睚眥必報(bào)、大逆不道的爛骨頭。

祝知宜還能聞得到他指間若有似無的花香，搖頭，伸手抱住他，輕聲說：“梁君庭，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