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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知宜側頭看他一眼,不懂梁徽今日怎么這般啰嗦:“還好。”這種節日過的就是個氛圍,要跟三五友人在一塊樂呵才好玩兒,他自小沒什么朋友,性子又悶,許多同窗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實在不到一塊做冰燈、打雪仗那程度,他去了也是伶仃一個,在熱鬧繁華中更顯孤獨突兀。
“一個都沒有么?”梁徽垂眼,“朕聽聞有一年清規猜謎拔得頭籌,先太子還親自點了那年的六菱冰燈送至府上。”
那一年是他被流放吳地的第三年,那是一個冬天也不會下雪的地方,從京城傳來今年的冰燈被才情艷絕的祝門公子奪得。
先太子與太傅一門交情匪淺,對祝知宜贊賞有加,在冰燈上鑲了寶石,又命匠人用和田珠玉雕了燈柄和蠟盞親自送上門,一度被傳為禮賢下士金蘭之交的佳話。
祝知宜聽他這話心鼓大動,梁徽這是什么意思,翻舊賬?
凡事都要講個道理,他最不喜不講道理之人。
他與先太子交情泛泛,高攀了算個同門,那一年他去猜燈亦是意外,來京的外藩途經晉州出題刁難,幾日都無人能解那謎底他才出手。
梁徽語氣仿佛閑聊家常稀松平常:“聽聞每年冠頂那盞冰燈都是出自十里瓷的名匠之手,精雕細琢,價值連城,高掛于城墻供萬民景仰品賞。清規可還喜歡?”
“ ……”祝知宜側頭,凝這與他同床之人,梁徽總是話中有話,說話也半真半假,時真時假,摸不著何時真何時假,帝王心,海底針,他只得慎而又慎,淡淡道,“就是個冰燈,無甚特別的。”
梁徽忽然側身,祝知宜嚇一跳,頭上又開始冒涔涔細汗。
年輕的君王單手枕著頭,直直迎上他的視線,祝知宜移開目光,梁徽盯著他的側臉,垂睫思付,這人或許是真的不知道送人六菱冰燈的意思。
古有蕭良太子贈與他的陪讀、心腹大臣延昕六菱玉棋,傳聞這君臣二人關系匪淺,延昕可自由留宿宮中,見蕭后無需行禮,從此六菱圖案便有了另一層意思。
史書不祥盡的留白處處是引人遐思的曖昧。
作者有話說:
小祝:講道理嗎你
第10章 吃軟不吃硬
先太子對祝知宜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心思梁徽不得而知,但他小時候還沒被逐出宮時,在先帝大壽上見過祝知宜揮墨祝壽,他這位仁厚溫良的皇兄親自為他磨墨洗筆。
梁徽在很偏遠的角落,遠遠窺視。
紅袍金冠的玉面小少年,提劍揮墨,身姿清絕,氣勢如虹,如皎皎明月,艷獨無雙。
絲竹笙樂,宮中一派喜慶熱鬧,這些與被放遂冷宮的梁徽做都無關,他衣衫襤褸,獨自一人擔著水桶穿過長長的空寂宮道,掌事趕他腳步快些,怕臟了上頭的眼。
冷宮男丁少,臟活累活都分到他頭上,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記得他原也是個皇子,尤其是在他母妃被折磨發瘋致死后。
他的皇嗣身份像一宗原罪,提醒著先帝的失德,上頭不喜,下面的人自然便幫著掩埋扼殺,仿佛世上根本不曾有過梁徽這個人的存在才好。
小梁徽冒著被掌事姑姑鞭笞的風險偷看完那場舞劍點墨的祝興,并非特意,只是看一眼便沒再擲得動腳。
彼時祝知宜似出塵仙,可遠觀而不可褻玩,許多京城王公子弟想與之結交都自相形穢,生怕冒犯。
衣衫素灰眉目陰郁的梁徽如勾縫野草仰視天中之月,萬沒想到,許多年之后,這輪隕落的皎皎明月明堪堪墜入他的懷中。
“皇上想看?”祝知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自說自話意有所指,“那燈在臣祖父出事時被抄家的官兵摔了。”
梁徽心情莫名好了些,聽出他話中的刺也不惱,好脾氣笑:“無妨,朕今年賠清規一盞新的。”
“……”他是這個意思嗎,祝知宜不應,梁徽又道,“清規快些好起來,朕帶你去玩雪。”
祝知宜壓根沒把這話過耳,不想次日一起來,便隔著窗看到庭院里堆著一個雪人。
雪已經停了,幾只云雀停在屋槍和枝頭叫,那雪人兩枝樹杈做手臂,松果當眼睛,頭是歪的,分外滑稽,祝知宜瞪大眼走到窗邊探頭去看,新奇得很,猶豫片刻,剛想伸出去觸,梁徽便端著粥進來了。
祝知宜迅速縮回手,又變回那副方端持穩的氣派,梁徽翹了翹唇,當沒發現,道:“醒了?”
“皇上。”祝知宜給他行禮,身處病中亦禮不可廢。
梁徽已經懶得妄圖扭轉他,也不叫他免禮,祝知宜的禮是不可能免的,他直接問:“還難受么?”
“不難受了,”想到昨夜梁徽同榻照顧了他一宿,祝知宜有些別扭,“謝皇上。”
梁徽指指小米粥:“墊墊肚子,藥也一塊吃了。”
“……”祝知宜頭疼,他不是嬌氣,是先太子一案東窗事發時,他受祖父牽連被壓入天牢問審,先帝急著要斷案,他性子倔嘴巴緊,沒少被用刑,北鎮撫司給他灌藥想屈打成招,祝知宜從此便對這些黑苦的湯湯藥藥有了心魔,聞著便一陣干嘔。
梁徽看他磨磨蹭蹭,頗為無言,抬抬下巴,淡聲威脅:“清規是還想要朕喂么?”
“……”
梁徽好像也拿這人沒什么辦法,知道他吃軟不吃硬,指著窗外那雪人說:“清規快喝,它看著呢。”
“……”祝知宜問,“怎來的雪人?”早上雪不大,堆個這么大的怕是得五更就動手了。
梁徽往瓷花盤子里倒了好些蜜果,今早醫正說換一更藥方,他大致看了眼藥材,想必是比昨日的還苦:“它自己生出來的。”
祝知宜:“……”
難得看他吃癟,梁徽微不可擦彎了下嘴角,問:“清規覺不覺著這雪人面熟么?”
祝知宜抬起頭,看看他又看看院落里的雪人,直到認出它眉心間的一顆痣,表情一言難盡:“皇上堆的是誰?”
“你又知道是我堆的了。”方才不是還問怎的來的雪人么,梁徽好整以暇笑看他。
“……”
喬一把藥湯端進來,梁徽接過,往他面前推了推:“清規喝了藥好起來,朕帶你去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