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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儀翻開明黃的圣旨,上面每一個字都無比刺目。
「王草臨于舄,宸啟居于舸。仰奉慈顏則宣明孝治。皇考柳氏出身名門,柔嘉表度,德冠后宮,誕育元良。仍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謹上尊號曰皇太后。」
……
當今圣上之所以為人所詬病“來路不正”,只因為無數傳言說他的生母是先帝醉酒寵幸了一個樂坊中柳姓的宮女。
殊不知這是小人偷龍轉鳳的污蔑。
齊塢生的生身母親是大齊名正言順的皇后,周家的嫡女,從紫禁城正門里抬進去的中宮。
他和太子流著相同的血。
所謂生母不詳,只因樂坊中從來就沒有什么柳氏。
被臨幸的宮女在永敘四十三年的秋日就被打發了出去,所有的陰謀都是繼后所為。
單看朝云行昔日的振奮,就知身世沉冤得雪對皇位穩固、史書工筆所看重的“正統”一說有多么至關重要。
可是齊塢生在遺詔中沒有提及。
他認了自己是宮女所生,認了“柳氏”的存在,只因他要用帝王生母和皇太后的雙重身份保下最為惦念的人。
“改了姓氏,增了十歲。”徐啟夏看著她的神情,輕聲補充。
生、母。
這兩個字兜兜轉轉在舌尖,卻好像是石子一樣硌的人不能安生。
朝云行曾經在對弈中預言如果齊塢生想明白兩個問題,那么一切事情都將迎來轉機。
可是何其困難。
讓一個擅長殺伐的人意識到秋貴妃曾經的不得已和她的良苦用心,讓一個冷漠無情的人知道自己一直是她用心庇佑的孩子。
這就像逼迫自私的乞丐分出自己最后的一塊饅頭。
沒有人想到他會退讓,會放手。因為這違背只知掠奪和索取的野獸天性。
他成長于泥濘之中,萬事不同于常人。
誰也不知道齊塢生是否想清楚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但是他卻竭盡全力地給出了世俗中最深情的人也無法做到的承諾。
沒有什么比這封密詔更為直接地將一切遮掩撕碎,將粘連在一起的愛與恨變成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炙熱的驕陽之下。
——只字未提愛意,卻將愛融入骨血化作筆墨寫進每一個筆畫之中。
長在深淵中不通世俗的怪物用自己的方式剖白他自己的心臟。
他在摸索,他在琢磨,他在改變。
在最后的最后,他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只是這種醒悟來的太晚,晚到不能親口說出,只能借著一封沒有絲毫溫情的遺詔流露那從未出口的悔意。
比起擁有年少時的那驚鴻一瞥的美麗蝴蝶,
那個執拗的孩子選擇在觸碰到她的翅膀后又親自將她捧到他所能到的最高處。
在最后的最后。
藏起那些狂妄的侵占欲,收斂殘暴的手段。
「違背了我自私的天性,去愛你。」
他說:飛吧。
第91章
秋儀從暗室中走出,臉色如常看不清情緒。
徐啟夏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趨。
她傾身走到榻邊伸手去探,方才徐啟夏端著的清水已經冰涼徹骨,冷的像剛從井中打出來的一樣。
滴滴水珠從她纖細的手指上滑落,打濕了身前的裙擺。
她這才意識到帶的帕子已經在來時放在了水中,此刻全然不能用了。
秋儀并未懊惱,只是撩開了內室的簾子。
美人沒有回頭,低聲吩咐道:“再打一盆回來。”
徐啟夏給了身后侍奉的宮人一個眼神,懂事的立刻上前將這盆水撤了下去。
這位總領太監此時倒并未阻止她前去看了。
秋儀看著這個相貌平平的太監,突然覺得就連她也小瞧了此人的心計。
謹慎如此,難怪能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上。
若說永秀是永寧殿娘娘身邊一條陰毒的蛇,是贊許了他的手段,卻也暗示了他狹窄的心胸。萬事只要是有壞主意都能讓人一眼瞧出來。
人們怕永秀,卻也輕賤他。
可是徐啟夏是君王身側的一條狐貍。
永遠輕輕舔舐著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迎來送往的表面功夫做的極好,跟在強硬的帝王身邊能夠誰也不得罪,該辦的卻也都辦了。